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590145" ["articleid"]=> string(7) "7321911"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0章" ["content"]=> string(13569) "城西有一条巷子,叫铁匠巷,巷子里头一家铁匠铺,门面不大,一间半房子,门口挂着一块铁打的招牌,上头錾着"王记"两个字,已经锈得发黑了,錾痕里积着灰。

围城之前,这家铺子的王铁匠就关了门,带着一家老小躲回乡下去了,听说乡下有亲戚。铺子空着,炉子也灭了,铁砧上落了一层灰,墙上挂着的钳子锤子都生了锈。陈虎推开门进去的时候,灰尘扑面而来,呛得他咳了两声,拿袖子挥了挥。

"就是这儿了。"陈虎回头对身后的人说,"炉子还在,风箱还在,铁砧也在。就是灰大了点,扫扫能用。"

马承安站在门口,背着儿子,往里头看了看。铺子不大,但东西齐全——炉子、风箱、铁砧、淬火的水槽、墙上挂着的钳子锤子夹剪,虽然都生了锈,但底子还在,拾掇拾掇就能用。他在老家的铁匠铺也就是这个规模,甚至还不如这个,那个铁砧看着就比他老家的厚实。

"能用。"马承安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哑,一路走过来嗓子喊哑了。他把背上的儿子放下来,小宝揉着眼睛,迷迷糊糊地站在他腿边,小手攥着他的衣角不放,小脸上一道一道的灰。

陈虎蹲下来,看了看小宝。孩子五六岁的样子,脸上脏兮兮的,瘦得厉害,腮帮子都凹进去了,脖子细得像麻杆,但眼睛是活的,乌溜溜的,看了看铺子里的铁砧和炉子,又看了看陈虎,不哭也不闹,就是把爹的衣角攥得紧紧的。

"你儿子?"陈虎问。

"嗯。"马承安摸了摸小满的头,头发又黄又稀,"叫小满。他妈……去年被鞑子抓走了,没跑出来。"

陈虎没再问。这种事这一路见多了,问多了戳人痛处。他站起来,拍了拍马承安的肩膀,手上的劲大,拍得马承安晃了一下:"你先收拾收拾,把炉子生起来。铁料和炭我去找府衙要,城里的破铁烂铁多的是——老百姓家里的破锅、门上的铁锁、城墙根下的烂栅栏,捡来回炉就能用。你是正经做过的铁匠,手艺好的话,这铺子就归你了,管吃管住,打一件算一件的钱。"

马承安的眼睛亮了一下。他走了一天一夜的路,从卫河湾走到东昌府,除了背上的儿子和身上那件破棉袄,什么都没有。被清军掳走的时候,家没了,铁匠铺没了,工具没了,老婆也没了。现在有人给他一间铺子、一座炉子,让他重新打铁——这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活路。

"多谢陈大哥。"他声音有些哽,喉咙动了动,但忍住了,没让眼泪掉下来,只是使劲点了点头。

"叫我虎子就行。"陈虎摆了摆手,转身要走。

"等一下。"

门口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陈虎回头一看,一个清瘦的老头站在门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手里拿着一本书,书页卷了边,封皮磨破了,像是随时翻看翻旧的。老头五十多岁,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一双眼睛不大,看人时亮得很,带着一种孩子似的好奇。他身后跟着赵安,赵安冲陈虎点了点头。

"这位是打铁的?"老头看了看马承安,又看了看他衣服上的铁锈和煤灰,往前凑了两步,"有意思。"

陈虎道:"宋先生,这是马承安,跟着难民来的铁匠。我前天在城门口碰见的,手艺不差,正经开过铺子的。"

宋先生。这老头姓宋,叫宋应星,是朱先生身边的人,读书人,但不像别的读书人那样满嘴之乎者也,整天就琢磨些打铁、造枪、火药的事,陈虎这两天见过他两回,知道这老头是个有本事的。

宋应星走到马承安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然后弯腰看了看铺子里的铁砧和工具,伸手摸了摸铁砧,铁砧冰凉,他点了点头,又拿起一把锤子掂了掂,锤头松了,他皱了皱眉放回去。

"你打过什么?"他问,语气像是在聊天,不像是审问。

马承安愣了一下,没想到一个读书人会问这种问题。他想了想,说:"农具打得多——锄头、镰刀、铁犁,都打过。也打过菜刀、剪刀、门鼻子、马掌。兵器也打过,刀枪头子、箭簇,都做过。"

"火铳呢?"宋应星的眼睛眨了眨,"打过火铳的零件没有?"

马承安摇了摇头:"火铳没打过,那是军器局的活,民间不让打。但铳管我修过——我们家乡有个猎户,火铳管子裂了,找我焊,我帮他焊过。"

"焊过铳管?"宋应星来了兴趣,往前凑了一步,"怎么焊的?用什么焊药?"

"用硼砂做焊药,把裂缝处烧红了,撒上硼砂粉,硼砂化了渗进缝里,再锤打紧实。焊完之后试过,不漏气,那猎户后来还用来打过野猪。"

宋应星一把抓住马承安的胳膊,老头的手瘦得皮包骨头,但劲不小,抓得马承安一愣:"有意思!硼砂焊铁,我在《天工开物》里写过,但一直没有亲眼见人上手做过,军器局的工匠手艺不行,焊出来的管子脆得很。你是怎么掌握火候的?硼砂撒多了会脆,撒少了焊不牢——"

"宋先生,"陈虎在旁边插了一句,"马承安刚安顿下来,还没收拾呢,炉子都没生,孩子也饿了。要不先让他吃口饭,技术的事回头再聊?有的是时间。"

宋应星这才回过神来,松开马承安的胳膊,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拍了拍自己的脑门:"对对对,先吃饭,先吃饭。赵安——"他朝门外喊了一声,"叫人送几个馒头过来!再端点热粥!"

赵安站在门外,听见喊声应了一声,转身去安排了。

朱慈烺也来了。

他是来看宋应星的——围城第二天,趁着清军没攻城,他来铁匠铺看看军器的情况。燧发枪在昨天的战斗中又出现了几支哑火的,还有一支炸了膛,差点伤了射手,那射手的虎口被震裂了,流了一手的血。弹药也消耗得快,按这个速度,再有两天就打完了,得想办法补充。

他走进铁匠铺的时候,看见宋应星正围着马承安转,问东问西的,像是发现了一块宝贝,花白的胡子都翘起来了。马承安被问得有点懵,一个问题想半天,答得慢,但回答得很实在,每个问题都想了再答,不懂的就直说不懂,不装懂。

"先生。"宋应星看见朱慈烺进来,差点叫错称呼,话到嘴边改了口,"你来得正好,这位马师傅是打铁的好手,修过铳管,懂硼砂焊铁。正好我们那几支炸膛的枪,管子都有裂缝,可以让他试试。"

朱慈烺看了看马承安。一个三十不到的汉子,方脸短须,穿着破棉袄,衣服上沾着铁锈和煤灰,旁边站着个五六岁的男孩,攥着他的衣角,睁着大眼睛看他。汉子的眼神是活的,不呆不滞,带着一种手艺人的精明和韧劲,不像是那种混饭吃的匠人。

"你是哪里人?"朱慈烺问。

"河南归德府的。"马承安答,他看朱慈烺穿着青布长衫,像个读书人,但宋先生对他很恭敬,他知道这人来头不小,"家里开了十二年铁匠铺,去年鞑子来了,烧了铺子,抓了我跟小满。多亏了将军救了我们。"他看了看朱慈烺的青布长衫,又看了看陈虎,不知道该怎么称呼。

"不是将军救的,是这位朱先生带的兵。"陈虎在旁边纠正了一句。

马承安看了朱慈烺一眼,眼里有些意外——这么年轻的一个先生,看着像个读书人,竟然是带兵的?他也没有多问,拱了拱手:"多谢朱先生救命之恩。"

朱慈烺摆了摆手:"不用谢。你能打铁就是本事,城里有的是活给你干,有手艺就饿不死。"

他转头对宋应星说:"长庚先生,枪的事就交给你了。炸膛的枪先挑出来,能修的修,不能修的拆零件,别浪费。弹药的事我也担心,打完了就没有了,得想办法自己造。"

宋应星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一本小册子,是用麻线订的,封面写满了字,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和图——是他这段时间研究的记录,走到哪儿带到哪儿。他翻开一页,指着上面的图说:"火药的事我一直在琢磨。硝石、硫磺、木炭,这三样城里都有——硝石可以从老墙根刮,药铺里也有存的;硫磺城隍庙旁边的杂货铺有卖的,用来熏虫子的;木炭更简单,城里柴房有的是。关键是份量和研磨——颗粒越细,燃烧越充分,威力越大。我试过几种搭配,七成五硝石、一成硫磺、一成半木炭的效果最好。但研磨的工具不够,现在只能用石臼捣,太慢了,一天捣不出几斤药来。"

朱慈烺看了看那张图,图上画着火药的研磨流程,画得歪歪扭扭但清楚。他想了想:"马承安,你能打石磨吗?"

马承安道:"石磨是石匠的活,不是铁匠的,石头凿不动。但铁碾子我能做——用铁铸一个碾盘,上面安铁磙子,靠牲口或者人推,比石磨结实,碾出来的粉也更细,不会掉石头渣子。"

"好主意!"宋应星又来了精神,拍了一下大腿,"铁碾子碾火药,这个我没试过,但听着靠谱。按理说铁比石头硬,碾出来的颗粒更均匀——马师傅,你说的这个铁碾子,多久能做出来?"

马承安想了想,看了看铺子里的炉子和工具,在心里盘算了一下:"炉子先得重新搪泥,风箱修一修,铁料够的话,三天。"

"三天。"朱慈烺点了点头,"行。陈虎,铁料和炭的事你去安排,城里的破铁烂铁都收来,铁锅、铁锁、铁栅栏,城门上的烂钉子,能回炉的都回炉,按斤给钱。马承安,你就住在这铺子里,吃住都在这儿,口粮我让人按壮丁的定例给你送双份。孩子——"他看了看马承安身边的孩子,"让陈虎安排个人帮忙看着,别让他往炉子跟前去,烫着。"

马承安眼眶红了,使劲点了点头,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最后憋出一句:"朱先生放心,我一定好好干。"

小满仰着头看着父亲,又看了看朱慈烺,奶声奶气地说了一句:"谢谢先生。"声音细细的,还带着孩子的奶气。

朱慈烺低头看了看这个孩子。瘦得厉害,脸上的骨头都看得见,但眼睛是亮的,黑葡萄似的,滴溜溜地转。他伸手摸了摸小满的头,小满的头发又黄又细,摸着扎手,像是干草。

"饿不饿?"他问。

小满点了点头,没说话,只是把爹的衣角攥得更紧了。

朱慈烺从袖袋里摸了摸——什么都没有。他出来的时候没带干粮,粮铺也没买东西。赵安在旁边看见了,从怀里摸出一个干硬的馒头,是早上领的没吃完,递了过去。馒头干硬,表皮干裂了。小满接过馒头,捧着啃了一口,啃不动,门牙都没长齐,就用牙一点一点地撕,撕下一小块嚼半天,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小松鼠。

朱慈烺看着小满啃馒头,看了一会儿,没说话。

他转过身,走出铁匠铺,站在巷子里。巷子很窄,两边是灰扑扑的砖墙,墙根长着青苔,头顶上只露出一线天,天上灰蒙蒙的。远处传来光岳楼的铜铃声,叮叮当当的,还有城墙上巡逻兵的脚步声,整齐的一下一下。

"赵安。"他叫了一声。

"先生。"

"让王廷臣清点一下城里的铁料和火药原料,列个单子给宋先生。还有,让曹变蛟安排两个机灵的兵来铁匠铺帮忙,宋先生一个人忙不过来,拉风箱、抡大锤都得有人手。"

"是。"

朱慈烺走了几步,又停下来说:"还有一件事——昨天战斗中哑火的枪有几支?"

赵安想了想:"禀先生,昨天战斗中哑火的有十一支,炸膛的一支。炸膛那支把射手的虎口震裂了,伤得不轻,手肿得跟馒头似的,骨头不知道断没断。"

"十一支哑火,一支炸膛。"朱慈烺重复了一遍,声音低沉,"十支枪里打不响的有三支。这个高了,战场上三枪哑一枪,是要人命的。"

他站在巷子里,沉默了一会儿。燧发枪打不响是个老问题——宋应星两年来一直在改良,十支里打不响的从六支减到了三支,但还是不够。战场上十枪三哑,关键时刻是要命的事。可是他也知道,宋应星已经尽力了,材料就那个材料,工艺就那个工艺,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回去跟宋先生说,"他转过头,"让他重点解决打不响的问题。枪管裂缝可以让马承安焊,但击发机构得改——火石夹得紧不紧、火门堵不堵、击锤弹簧够不够力,每一个环节都可能出问题。让他一样一样地排查,找到原因再改,别着急。"

"是。"

朱慈烺往城墙方向走去。走了几步,身后传来铁匠铺里炉子点着的声音——风箱呼哧呼哧地响,先是几声噗噗的,然后炉火升起来了,红光从门口映出来,映在巷口的墙壁上,红彤彤的,晃来晃去。马承安开始打铁了,锤子敲在铁砧上,叮叮当当的,一声接一声,节奏稳当。

宋应星的声音从铺子里传出来,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有意思——马师傅,你这个硼砂焊铁的法子,火候怎么看?看颜色还是看火星子?我再问你几个问题……""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638808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