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590143" ["articleid"]=> string(7) "7321911" ["chaptername"]=> string(7) "第8章" ["content"]=> string(15718) "天亮的时候,城外的牛皮鼓响了。

咚——咚——咚——

鼓声沉闷,一下一下地传过来,像是有人在城外的地底下敲,震得城墙上的砖缝里都簌簌地往下落灰,落在人的脖子里,沁凉。朱慈烺从城楼里的草铺上坐起来,他昨夜就睡在城楼上,和衣而卧,棉甲也没脱,腰间的短剑硌着腰,一夜没睡踏实,翻来覆去的。鼓声把他惊醒的时候,天刚蒙蒙亮,窗外灰蒙蒙的,冷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吹得他打了个寒颤。

赵安已经站在门口了,手里端着一碗粥:"先生,鞑子擂鼓了。"王春跟在后面,手里捧着一块热毛巾和一件干净的中衣,眼睛红红的,是昨儿夜里哭的,看见太子起来,赶紧把毛巾递过去,手还在抖。

朱慈烺接过粥碗,粥是温的,不是很热,他两口喝完了,拿袖子擦了擦嘴,用热毛巾擦了把脸,毛巾带着皂角的味道,是王春特意弄的。他站起来走到窗前。城外的平地上,清军的营地已经动了,骑兵在营地外围集结,步兵排成了方阵,旗帜在晨风里猎猎作响,能看见人影晃动。护城河对岸,已经有一队清兵在往河边搬东西,远远看去像是木头和木板,扛在肩上晃悠,大概是准备扎筏子渡河。

"叫曹变蛟和王廷臣上来。"朱慈烺把碗递给赵安,弯腰洗了把脸——水是昨晚留的,已经凉透了,泼在脸上激得人一个激灵,脑子也跟着清醒了,脸上的水珠顺着下巴往下滴。

曹变蛟和王廷臣很快上了城楼。曹变蛟的眼睛有点红,昨晚巡了半夜的城,甲叶上还沾着露水,今早又被鼓声惊醒,但精神还行,手按着刀柄,一副随时要干架的架势。王廷臣倒是一脸平静,像是睡了个好觉刚起来,脸上连褶子都没有。

"鞑子在扎筏子。"朱慈烺指着城外,"护城河七八丈宽,筏子一次能渡十来个人。他们要是同时从几个地方渡河,我们的人手不够处处堵。"

曹变蛟看了一眼城外,道:"东门正面河面最窄,他们肯定从正面渡。南门那边河面稍宽,但也能渡。要是两面同时来,我们两千人得拆开用。"

"不用处处堵。"朱慈烺摇了摇头,"他们渡河的时候最脆弱——人在水上,没处躲,枪打箭射都是活靶子。我们不用堵他们下水,等他们下了水再打,到了河中间,退不回去也到不了岸,那时候打最划算。"

他转身对赵安说:"去把令旗兵叫来。"

赵安下去叫人。片刻后,一个精瘦的年轻兵走上城楼,手里抱着三面旗帜——红旗、蓝旗、黄旗,都是绸子缝的,杆子是竹的,轻便好举。这兵叫李小二,是曹变蛟从老兵里挑出来的,眼神好,机灵,站得高看得远。

这是朱慈烺在通州整训神机营的时候设的规矩。他读戚继光的《纪效新书》,里头讲旗语通信,觉得有道理,就自己琢磨了一套简化版的——红旗表示"开火",蓝旗表示"停止射击",黄旗表示"预备"。令旗兵站在城楼最高处,举旗为号,城墙上各段的伍长看着旗色行动,不用喊,不用跑,省了传令的时间,也不会因为喊杀声听不清号令。在通州练了两个月,旗语已经用熟了。

"今天就用这个。"朱慈烺对令旗兵说,"你看我的手势,我抬手你就举红旗,我放手你就举蓝旗。记住了?"

令旗兵点头:"记住了,先生。"把旗帜抱得更紧了些。

太阳升起来了,红彤彤的,照在护城河上,水面泛着金光,晃得人眼睛疼。城外的清军鼓声更急了,咚咚咚咚地响成一片,震得人心慌,城墙上有个新兵脸色发白,手在抖。一队清兵扛着木筏冲到河边,喊着号子把筏子往水里一推,跳上去就开始划,木桨拍得水花四溅。木筏不大,一个筏子上挤七八个人,有的拿着盾牌挡在前面,有的拿着弓,有的扛着云梯,梯子横在筏子上,一头翘得老高。

"来了。"曹变蛟的手按紧了刀柄,指节发白。

朱慈烺站在城楼上,看着那些木筏从对岸推下水,在护城河里慢慢往这边划。筏子上的人蹲着,用木板当桨划水,水面溅起一片白花。对岸的清军弓箭手站在河边,往城墙上射箭,箭矢嗖嗖地飞过来,钉在城砖上叮叮当当地响,有的射在垛口上,箭尾的羽毛还在颤,嗡嗡的。有个兵中了箭,闷哼一声,捂着肩膀蹲了下去,血从指缝里往外渗。

"别急。"朱慈烺的声音不高,但很稳,身边的人都听得见,"等他们划到河中间再打。河中间退不回去,也到不了岸,就是活靶子。"

他盯着那些木筏,数着筏子的数量——七架。筏子越划越近,能看清筏子上清兵的脸了,一个个憋红了脸使劲划。离岸边还有四五丈的时候,他抬起了手。

令旗兵猛地举起红旗,红旗在晨风里呼啦啦地展开,红得像一团火。

城墙上,两百支燧发枪同时打响了。

"砰砰砰砰——"

枪声像爆豆一样连成一片,震得耳朵嗡嗡响,硝烟从垛口后面腾起来,白茫茫的一团,硫磺味直冲鼻子。河中间的木筏上,清兵成片倒下,有的栽进水里,溅起一片水花,有的趴在筏子上一动不动,血把筏子上的木板都染红了。一个筏子被打了好几个窟窿,开始往下沉,筏上的清兵扑通扑通跳进水里,四月初的河水还冰得刺骨,他们挣扎着往回游,被城上的弓箭手一顿乱箭射得像刺猬,水面上飘起一片血花。

朱慈烺放下手。令旗兵举起蓝旗。枪声停了,硝烟慢慢散去,被风吹走了,河面上漂着尸体和碎木板,水被血染红了一片,顺着水流慢慢往下淌。

对岸的清军没有退。鼓声更响了,震得地面都在抖,更多的木筏被推下水,这次筏子上加了盾牌——木板竖在前面挡枪子,人躲在后面划,只露出两只手在划桨。同时,南门那边也响起了鼓声,咚咚的,清军从南面也开始渡河了,能听见那边传来的喊杀声和枪声。

"南门!"有人喊,声音慌慌的。

朱慈烺往南门方向看了一眼。南门城墙上,任民育的守军和五百神机营增援也在开枪还击,枪声和喊杀声从那边传来,隔着几条街听得见。他判断了一下——南门河面宽,筏子渡得慢,守军的火力够用,暂时不需要增援。

"不管南门,盯住东门。"他说,声音不大,但身边的传令兵立刻跑着去传话了。

第二波木筏已经划到河中间了。这次筏子上有盾牌,枪弹打在木板上嘭嘭响,木屑乱飞,但穿透不了厚木板。朱慈烺皱了皱眉——盾牌挡枪,这是个问题。

"换弓箭。"他对身边的传令兵说,"告诉弟兄们,枪停了,用弓箭射筏子上的人。盾牌挡不住从上面落下来的箭。"

令旗兵举起蓝旗,枪声停了。城墙上换上了弓箭手,个个挽弓搭箭,弓弦声响成一片,嘣嘣的,箭矢从城墙上射下去,不是平射,是抛射——箭飞到半空中,画一个弧线落下来,落在筏子上清兵的头顶和后背。盾牌只能挡正面,挡不住头顶,箭矢从上面扎下来,有的钉在肩膀上,有的钉在后背上,有的钉在头顶上。

筏子上又倒了一片。有的清兵中了箭,疼得从筏子上滚进水里,扑腾两下就沉了,红色的血从水下冒上来。有的筏子没了划水的人,在水里打转,被水流冲着往南漂,筏上的人急得哇哇叫。

但清军还在冲。

第三波,第四波,筏子一波接一波地往河里推,河面上密密麻麻的都是木筏和落水的人。对岸的鼓声越来越急,越来越密,像是催命的鼓点,敲得人心头发紧。清兵踏着同伴的尸体往河里冲,有的筏子被打烂了,就抱着木头往这边游,游到半路被箭射死在水里,脸朝下漂着。护城河的水越来越浑,血腥味飘上来,混着硝烟味,呛得人恶心。

朱慈烺站在城楼上,手里的令旗指挥着射击的节奏——红旗举起来,枪声大作;蓝旗举起来,枪声停歇,弓箭手上前抛射。反反复复,他的手举起来又放下去,放下去又举起来,像是一台机器在运转。

他的嗓子干了,嘴唇也干了,裂了口子,但手不抖了。在卫河湾开第一枪的时候,他的手是抖的,扣扳机的那一刹那脑子里一片空白。现在不了。他站在城楼上,看着城下的清兵一批一批地倒下去,看着河水被血染红,心里没有别的念头,只有一个字——打。打退他们,打完这一波还有下一波,不能停,不能乱,不能慌。

一个清兵的筏子终于靠了岸。那是个壮汉,光着膀子,身上插着两支箭,箭杆晃悠着,从筏子上跳下来,淌着水往城墙根冲,水没过了膝盖。他手里举着一把刀,嘴里喊着听不懂的话,冲到城墙根底下,抬头看着两丈多高的城墙,开始往上爬——城墙的砖缝里长着草,他踩着砖缝往上攀,指甲抠着砖缝,血从手指上流下来,在砖墙上留下一道红印子。

曹变蛟从城墙上探出身子,一刀劈下去。刀锋砍在清兵的肩膀上,咔嚓一声,像是砍在了木头上,清兵惨叫一声,从城墙上摔下来,摔在城墙根的泥地上,不动了,血从身子底下漫开来。

"云梯!"有人喊。

对岸架起了三架云梯,长梯子,清兵扛着云梯淌水过来,水没到腰,把云梯搭在城墙上,梯子的钩子勾住了垛口。梯子一搭上来,清兵就蜂拥着往上爬,手抓着横木,脚踩着横木,嘴里嗷嗷叫着往上冲,面孔狰狞。

"推梯子!"曹变蛟吼了一声,嗓子都喊哑了。

城上的士兵拿长竿去推云梯,长竿顶在梯子上使劲,梯子往后倒,上面的清兵掉进河里,扑通扑通地响,像下饺子。但梯子刚推倒,又有人扛着新的梯子过来了,踩着河里的尸体往前冲。一架,两架,三架——东门正面同时搭起了五六架云梯,城下的清兵密密麻麻地往上涌,最前面的已经爬到梯子中间了,能看见他们脸上的胡子和狰狞的表情。

朱慈烺举起了红旗。

枪声又响了。这次打的是城下往上爬的清兵。枪弹从垛口射下去,打在云梯上嘭嘭响,打在人身上就是一团血花。有的清兵被打中了,从梯子上掉下去,砸在下面的人身上,一起摔倒在城墙根,摔成一团。

滚石也砸下来了。城墙上的民丁搬着大石头,从垛口推下去,石头咕噜噜地滚,砸在云梯上,梯子咔嚓一声断了,上面的人像下饺子一样掉下来,石头砸在人身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还有的民丁往下倒开水——水是从城里的灶上烧开了抬上来的,一桶一桶地从城墙上倒下去,浇在清兵的头上身上,烫得他们嗷嗷叫,皮都烫掉了,从梯子上滚下来。

战斗持续了一个多时辰。

太阳升到了头顶,照着护城河里漂着的尸体和碎木板,照着城墙上被箭矢和火药熏黑的砖缝,照着城楼上那面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的令旗,红旗上沾了几点黑灰,是硝烟熏的。

清军退了。

鼓声停了,号角声响起来,呜呜咽咽的,是收兵的号令。城下的清兵扛着残破的云梯和盾牌往回跑,跑到对岸,钻进营地去了,跑得慢的后背中了箭,栽倒在河边,没人管。护城河的水面上漂着一层血色,在阳光下泛着暗红的光,尸体顺着水流慢慢漂,有的卡在岸边的芦苇丛里。

朱慈烺放下手,令旗兵举起了蓝旗。枪声停了,城墙上安静下来,只剩下人喘粗气的声音和偶尔的呻吟声,还有硝烟慢慢散去的滋滋声。

他靠在垛口上,手有些抖——是累的。一个多时辰的指挥,精神高度集中,胳膊举得酸了,此刻松下来,浑身的力气像被抽走了一样,腿软得几乎站不住,扶着垛口才站稳。

曹变蛟从城墙那头走过来,盔甲上溅了血,脸上也沾着血点子,刀上的血顺着刀刃往下滴,脸上全是兴奋:"守住了!鞑子退了!"

朱慈烺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哑,嗓子干得发疼:"伤亡呢?"

曹变蛟的脸色暗了一下:"阵亡二十三人,伤四十多个。弹药消耗了大约两成。箭矢用了三成。"

朱慈烺在心里算了一下——阵亡二十三人,加上卫河湾的四十七人,已经伤亡七十个人了。弹药还剩大约八成,如果每天都这样打,三天就打完了。箭矢也得省着用。

"让弟兄们休息。"他说,"轮流下来喝水吃饭。受伤的赶紧包扎,重伤的抬下城去。城墙上不能没人,留一半人值守,另一半人歇着。"

"是。"曹变蛟应了,转身去安排,嗓门还是那么大。

朱慈烺独自站在城楼上,看着城外。清军的营地里炊烟升起来了,他们也在吃饭,大概是在煮肉,风一吹能闻到肉香味。护城河对岸,几具清兵的尸体还躺在河边,没人收,有乌鸦已经落下来了,在尸体上跳来跳去,歪着脑袋啄食,听见动静又扑棱棱飞起来。

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举令旗举了一个多时辰,酸得抬不起来,虎口震得发麻。令旗兵把旗帜收了,靠在墙角,红旗上沾了硝烟的灰,蓝旗被风扯了一个小口子,绸子边缘毛糙糙的。他拿起红旗看了看,绸子的料子,摸着滑溜溜的,颜色很鲜亮,在阳光底下红得刺眼。

他把旗帜放回去,转身走下城楼。马道上的青砖沾了血,滑溜溜的。

城里的巷子里,民丁们抬着伤员往医馆走,血滴在青石板路上,一滴一滴的,被尘土盖住了变成褐色。有的伤员疼得叫唤,有的咬着牙不吭声,额头上的汗珠子往下滚。一个女人抱着孩子在路边哭,不知道是吓的还是伤了亲人,孩子也跟着哭,哭声细细的。

朱慈烺走到府衙门口的时候,任民育从里面迎出来,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官帽都歪了:"朱先生,守住了?"

"守住了。"朱慈烺道,"今天只是试探性进攻,明天会更猛。城里的民丁要组织好,分成三班轮流上城墙,不能累垮了。粮食分派从今天开始,每人每天半斤,先紧着士兵和壮丁吃,老人孩子减到四两。"

任民育一一记下,又叫来师爷安排。

朱慈烺在府衙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街上匆匆来去的人群。太阳偏西了,照在光岳楼的飞檐上,金灿灿的,琉璃瓦反光。他摸了摸肚子,肚子又咕了一声,从昨天晚上到现在只喝了两碗粥。

"任大人,"他问,"码头边上那家粮铺,掌柜的姓什么?"

任民育想了想:"姓杨,杨守正,老主顾了,人实在。怎么了?"

"没什么。"朱慈烺道,"就是闻着味儿了,饿得慌。"

任民育笑了一下,没当回事,叫人去弄饭。

朱慈烺也没再多想,转身回了城楼。他还有事要做——清点弹药、安排夜防、琢磨明天怎么打。他走上城墙的时候,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青砖地面上。

城外,清军营地里又响起了鼓声,不过这次是吃饭的鼓点。护城河里的尸体还在漂着,没人去捞,水鸟在水面上盘旋,瞅准了就扎下来。"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638807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