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590142" ["articleid"]=> string(7) "7321911" ["chaptername"]=> string(7) "第7章" ["content"]=> string(15882) "第二天近午的时候,东昌府东门外的官道上,扬起了一片黄尘。

走在最前面的是曹变蛟的骑兵,百十骑排成两列,马蹄踏着干硬的泥路,扬起的灰尘遮天蔽日,马身上都是汗沫子。骑兵后面是步兵,扛着枪,背着包袱,脚步沉重但不停,走了一天一夜,脸上都带着一层灰,眼窝深陷,嘴唇干裂,棉甲上沾着泥和草屑。步兵后面是辎重大车,几十辆大车吱吱呀呀地碾着路,车轴没上油,响得刺耳,车上堆着粮食、弹药和伤员,伤员们躺着哼唧。大车后面,是密密麻麻的百姓。

一万多人。

男人、女人、老人、孩子,互相搀扶着、拖着、背着、抱着,踉踉跄跄地往前走。有的赤着脚,脚底板磨出了血泡,踩在石子上龇牙咧嘴;有的裹着从清军营里捡来的破皮袄,在初春的太阳底下走得满头大汗,棉袄里捂出了虱子;有的女人抱着孩子,孩子哭着,女人也哭着,但脚步不停。他们走了一天一夜,从卫河湾走到东昌府,一百五十里路,走得腿都快断了,但没有一个人停下来——因为身后有鞑子。

东门已经开了。

城门洞里站着知府任民育,穿着官服,戴着乌纱帽,官服的前襟沾了点灰,身后跟着守备刘大人和几个把总。城门外的吊桥放下来了,护城河上的水面泛着绿光,河面有七八丈宽,吊桥是木板拼的,搭在两岸,人马从桥上走过去,木板吱嘎吱嘎地响,晃悠悠的。

百姓们看见城门,像是看见了救命稻草,腿脚忽然有了力气,争先恐后地往城里涌,人流一下子堵在了门口。任民育站在门洞里,看着这一万多人从面前走过,老人拄着拐棍,女人抱着孩子,年轻人背着包袱,一个一个从他身边挤过去,身上散发着汗味、烟火味和长时间没洗澡的酸臭味,眼里都是劫后余生的惊恐和庆幸。

陈虎也在城门口帮忙维持秩序。

杨守正一早就把他叫来了——知府征调壮丁守城,杨家出了陈虎一个。陈虎站在门洞外侧,拦着百姓不要拥挤,一个一个地进,别踩着人。他个子高,嗓门也大,喊起来中气十足:"别挤——一个一个进——老人孩子先走——别踩着人——"

人太多了,一个一个进太慢,后面的人着急,往前挤,挤得前面的老人孩子站不稳。陈虎伸手扶住一个差点摔倒的老太太,老太太的小脚裹得像粽子,颤颤巍巍的,他一把搀住她的胳膊,把她扶进门洞里,回头一看,一个汉子背着个孩子,被人挤得踉跄了两步,差点栽倒,孩子在他背上歪着。

陈虎一把抓住那汉子的胳膊,把他从人群里拽出来,力气大得那汉子一个趔趄。

"当心——"

汉子站稳了,回头看了陈虎一眼。三十岁不到的样子,方脸,短须,穿着一件破棉袄,袖口和前襟上沾着铁锈和煤灰——那不是一般的灰,是打铁的人常年沾在身上洗不掉的那种,嵌在皮肤纹路里,黑黑的。他背上用布带子绑着一个五六岁的男孩,孩子趴在他背上,脸埋在他的脖颈里,睡着了,嘴角挂着一丝口水。

"你是打铁的?"陈虎看了一眼他衣服上的铁锈,随口问了一句。

汉子点了点头:"小的姓马,河南归德府人,在家乡开过铁匠铺。去年被鞑子掳走了,多亏这位——"他往前面的人群看了看,大概是想指那位带兵的"朱先生",但人群太密,人头攒动,看不见,"多亏了将军的兵救了我们。"

陈虎多看了他一眼。东昌城里正缺铁匠——城里的铁匠铺就那么两三家,打个菜刀锄头还行,要是打起仗来,修兵器、打箭头、铸弹丸,都得靠好铁匠。这汉子看着壮实,胳膊上有腱子肉,手上有打铁磨出来的茧子,又是正经做过铁匠铺的,不是那种半路出家的货色。

"你先进城,"陈虎说,"回头我帮你找个地方安顿。你是铁匠,城里用得上。"

汉子感激地点了点头,声音沙哑:"多谢这位官爷。"

"别叫官爷,我姓陈。"陈虎拍了拍他的肩膀,手上的劲不小,拍得汉子晃了晃,转身继续去维持秩序了。

马承安背着儿子,随着人流进了城。城里的街道比乡下宽,青石板路,两边是店铺,但大多关着门,门板上得严严实实的。

朱慈烺是最后进城的。

他骑在马上,棉甲已经两天没脱了,里头捂了一身汗,外头又冷,贴着身子又湿又凉,甲片磨得肩膀生疼。他的脸色很白,两天两夜没怎么睡,眼睛下面一圈青黑,嘴唇干得起了皮,裂了小口子,渗出血丝。赵安跟在他旁边,也是一脸疲惫,眼睛里布满血丝,但手还是按在刀柄上,眼睛不停地扫着四周。王春是下午到的,他在通州行辕等了一天没等到太子回来,知道太子是按计划打了卫河湾直接去东昌了,也没耽搁,把行辕里剩下的细软和太子常用的东西打了个包袱,雇了辆大车,绕小路追了三天才追上,进了城看见太子好好的,"噗通"一声就跪下了,眼眶红得像兔子,半天说不出话,只把怀里揣着的那半包干硬的馒头掏出来,是太子走之前没吃完的。

进城的时候,任民育迎了上来。他看见曹变蛟和一个穿着青布棉袍的年轻人并辔而来,年轻人看着像是读书人,但穿着棉甲,腰间挂着短剑,手上沾着洗不掉的火药黑灰,指甲缝里都是黑的。任民育的目光在年轻人脸上停了一下——太年轻了,看着不到二十岁,但眼神不像是这个年纪该有的沉稳,看人的时候目光定定的,不飘。

曹变蛟翻身下马,抱拳行礼,甲片哗啦响:"任大人,曹某带神机营三千人及被救百姓一万二千余人,前来东昌投效。后面有清军追兵,请任大人速速关闭城门。"

任民育看了看曹变蛟身后那个年轻人,拱了拱手:"这位是……?"

朱慈烺翻身下马,脚踩在地上有点发软,站稳了拱手回礼:"姓朱,是曹将军的幕僚。任大人开门接应,大恩不言谢。"

任民育打量了他一眼,没有多问。兵荒马乱的,什么人都有,幕僚也好、军师也好,只要有本事打仗就行。他转头吩咐守备刘大人:"关城门,收吊桥。城墙上的人打起精神来。"

东门吱吱呀呀地关上了,沉重的门板合拢,门闩是碗口粗的木杠,几个人合力才扛上去,落下去发出一声闷响,震得门洞顶上的灰簌簌往下掉。吊桥也收了起来,铁链哗啦哗啦地响,护城河上的水面重新连成一片,波光粼粼的。

城门关上之后,朱慈烺站在门洞里,回头透过城门的缝隙往外看了一眼。官道上还有零星的百姓在往城门跑,大概是掉队的,走得慢,一瘸一拐的,一个老太婆拄着拐棍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更远处的地平线上,隐隐约约能看到一团黄尘——那是骑兵,马蹄扬起的烟尘整整齐齐的,风刮不出这么齐整。

"清军追兵到了?"任民育也看见了那团黄尘,脸色变了。

"到了。"朱慈烺的声音很平,"骑兵,估计有几百前哨,大部队在后头,最多一个时辰就到城下。"

任民育的脸色沉了下来。他转身对守备刘大人说:"上城墙。所有守军就位,民丁也上去。弓箭手、火铳手全部到东门和南门。"

朱慈烺跟着上了城墙。马道是斜坡,铺着青砖,走上去马蹄打滑,他牵着马往上走。

东昌府的城墙比他想象的还要厚实。墙根足有三丈宽,墙头能并排走四匹马,垛口用青砖砌的,齐胸高,上面有射孔,砖缝里长着枯草。站在城墙上往外看,东面的护城河水面有七八丈宽,水是绿的,对岸是一片开阔的平地,再远处是田野和树林,树刚发芽,灰蒙蒙的一片——如果清军要从东面攻城,得先渡过这条河,而河上的吊桥已经收起来了,他们只能架浮桥或者游泳过来。

"好城。"朱慈烺站在城墙上,看了看四周的地形,忍不住说了一句。风吹在脸上,带着湖水的腥味。

任民育站在他旁边,道:"东昌城墙是洪武年间修的,后来又加固过两次。墙高两丈四,厚一丈八,护城河引的是运河的水,常年不冻不涸。北面和西面湖面更宽,有二三十丈,骑兵根本过不来,船都划不动——湖里长着芦苇,水浅的地方淤泥深。只有东面和南面水面窄一些,七八丈的样子,是可攻的方向。"

朱慈烺点了点头。他来之前在舆图上看过东昌的地形,知道这里三面环水、易守难攻,但亲眼看到才知道这地方比图上画的还要好。东昌湖像一个巨大的护城河,把整座城围在中间,水面上波光粼粼,远处的柳树刚发了芽,如果不是城外有清军追兵,这地方看起来倒像个太平年景的江南水乡。

"曹将军,"他转过身,"东门是主攻方向,你带两千人守东门。南门让任大人的守军和民丁守,我们派五百人增援。北门和西门各留一百人瞭望就够了。剩下的三百人做预备队,哪里吃紧往哪里调。"

曹变蛟应了,转身去部署,嗓门洪亮地喊着口令。王廷臣也上了城墙,带着人去检查弹药和枪械,一箱一箱地打开点验。

任民育看着这个年轻人发号施令,曹变蛟和王廷臣都听他的,心里有些奇怪——一个幕僚先生,怎么比将军还像将军?但他没有多问。眼下是打仗的时候,谁有本事谁说了算,文官武将的规矩先放一放。

"朱先生,"任民育拱了拱手,"城里的粮食已经按您的意思统一调拨了,官仓存粮三千二百石,加上征购的民粮,一共有五千八百石。按四万人每天一百六十石算,能撑三十六天。"

朱慈烺在心里算了一下——三十六天,一个月出头。够不够?要看清军围多久。去年清兵入关,一般围个十天半月就撤了,他们是来抢东西的,不是来攻城的,攻城伤亡太大,不划算。但这次不同——阿巴泰被斩了,清军丢了面子,又丢了一万多掳掠的人口和财物,他们不会轻易撤。

"三十六天够了。"朱慈烺道,"清军是骑兵为主,没有攻城器械——大炮他们带不动,路上拖着重炮走不快。靠云梯攻城打不下东昌。他们围不了太久——粮草接济不上,或者朝廷援军到了,他们就得撤。关键是头几天,他们刚到,气焰最盛,会猛攻一阵子,撑过去就好了。"

任民育点了点头,心里对这个年轻人的判断力又高看了一层。

说话间,城外的黄尘越来越近了。

先到的是清军的前哨骑兵,百十骑,穿着棉甲,头上戴着带着红缨的铁盔,背弓挎刀,马蹄踏着干硬的泥地,扬起一片尘土,马蹄声像闷雷。他们在城墙外一里的地方勒住了马,散开成一排,打量着城墙和护城河,有人打马绕着城墙跑了一圈,大概是看地形,马跑得飞快,后面拖着一道黄尘。

朱慈烺站在城墙上,看着那些骑兵。他们离得远,看不清脸,但能看见马背上的弓和箭壶,还有有些人马鞍上挂着的长枪,枪尖在太阳底下闪着光。这些人和他在卫河湾打过的那些不一样——卫河湾的是押运辎重的偏师,装备一般,战斗意志也不强,一触即溃。这些是正规军,是清军主力的前哨,骑在马上腰杆挺得笔直,眼神里带着一股子狠劲。

"来了。"曹变蛟站在他旁边,手按着刀柄,声音低沉,喉咙里像是滚着什么。

更多的骑兵从地平线上涌出来,一队一队的,像蚂蚁搬家一样,密密麻麻地铺满了东面的原野,马蹄声震得地面都在微微发抖。骑兵后面是步兵,扛着旗帜,排着长队,一眼望不到头。旗帜很多,五颜六色的,在风里猎猎作响。

朱慈烺站在城墙上,看着这支军队从东面涌来,黑压压的一片,像是大地上铺了一层黑布。他的手心出了汗,在裤子上蹭了蹭。两万人,比他预想的来得快。

"关城门到现在的百姓都进来了?"他问任民育。

"都进来了。"任民育道,"最后几个也在关门前进了城,城门外头没人了。"

"好。"朱慈烺转过身,看着城墙上站着的士兵和民丁,"传令下去,所有人就位。没有命令不准开枪,不准放箭。等他们到了河边再说。"

城墙上一片忙碌。士兵们检查枪械,拿通条捅枪管,试枪机;民丁搬运箭矢和滚石,石头堆在垛口边上,一摞一摞的。城里的百姓被组织起来烧水、做饭、送饭上城墙,挑着担子顺着马道往上走。

朱慈烺站在东门城楼上,手扶着垛口,垛口的青砖被太阳晒得暖烘烘的,看着城外。

清军的大队人马在离城一里的地方停了下来,开始扎营。帐篷一面一面地竖起来,篝火一堆一堆地点起来,炊烟升上去,被风吹散。骑兵在营地外围巡逻,来回奔驰,扬起一片片灰尘。

他看了看天——日头偏西了,申时过了大半。清军今天大概不会攻城,他们要安营扎寨,侦察地形,准备攻城器械——筏子、云梯这些东西得现做。真正打起来,估计是明天。

"今天不会打了。"他对曹变蛟说,"让弟兄们轮流休息,今晚吃顿饱饭。明天才是硬仗。"

曹变蛟点了点头,转身去传令。

朱慈烺独自站在城楼上,看着城外的清军营地。太阳在西边沉下去,天边的云烧成了橙红色,把护城河的水面映得一片金光,连水里漂着的碎木片都看得清清楚楚。远处的清军营地里燃起了篝火,星星点点的,像是撒了一地火星子。

他摸了摸袖袋里的竹笔,笔杆上的"东宫"两个字已经被他摸得光滑了,磨出了包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火药的灰、挖坑的泥、干了的血痂,层层叠叠地沾在手指上,指甲缝里都是黑的,洗都洗不掉。

城里的炊烟升起来了,饭香飘上城墙,是小米粥的味道,混着馒头的麦香。有人在城墙上喊:"开饭了——粥和馒头——"

朱慈烺的肚子咕了一声,声音挺大,旁边的兵听见了,偷偷笑了一下。他两天没怎么吃东西了,干粮在路上分给了走不动的百姓和孩子,自己只喝了水。他走下城墙,跟着士兵们一起排队领饭。

一碗热粥,一个杂粮馒头。

他蹲在城墙根底下,端着粥碗,慢慢喝着。粥是小米粥,熬得稠,热气腾腾的,喝进胃里暖和,从嗓子眼一直暖到肚子里。他咬了一口馒头,馒头是热的,刚蒸出来的,比通州行辕里的凉馒头好吃多了,有一股麦香味。

周围的士兵们也蹲着吃饭,没人认出他是什么人。他穿着棉甲,手上沾着灰,脸上是两天没洗的尘土,看起来和普通士兵没什么两样,就是脸白了点、瘦了点。

一个士兵递过来一碟咸菜:"先生,吃咸菜。"是个黑脸的老兵,胡子拉碴的。

朱慈烺接过来,夹了一筷子咸菜塞进嘴里,咸的,有点辣,是萝卜缨子腌的,嚼起来咯吱咯吱的。

"谢了。"他说。

城外,清军营地里的篝火越烧越旺,火光映红了半边天,连城墙上都能看见对面晃动的人影。城墙上,巡逻的士兵提着灯笼,来来回回地走,灯笼的光在砖墙上晃来晃去。

明天就要打了。"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638807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