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590141" ["articleid"]=> string(7) "7321911" ["chaptername"]=> string(7) "第6章" ["content"]=> string(11099) "第二天早上,东昌府东门刚开,两匹马从官道上冲了过来。
马跑了一夜,浑身是汗,白沫子从嘴角淌下来,四条腿直打晃,马蹄子踏在青石板路上差点打滑。马背上的人也够呛,满脸是土,眼窝深陷,棉甲上沾着干了的血迹——战场上溅的,已经变成黑褐色了。守门的兵拦了一下,为首那个骑兵从怀里掏出一块腰牌,上头刻着"神机营"三个字,木头腰牌磨得发亮,嗓子哑得几乎说不出话:"京营曹将军差我来……报东昌知府任大人……有急军情!"
守门的把总一看腰牌,脸色变了,赶紧放行,又叫人飞快地去府衙通报。两个骑兵进了城,连人带马歪歪扭扭的,直奔府衙而去,街上的人纷纷让路,不知道出了什么事。
知府任民育正在府衙二堂里看公文。他今年四十八了,中等身量,留着一把短须,面相温和,但眼神不浑——在东昌当了六年知府,什么事都见过,城北的漕帮打架、城南的土匪绑票、城西的宗族械斗,他都处置过,是个务实的人,不爱说空话,公堂上文官的酸气少,倒有几分老吏的干练。
这两年北边打仗的消息一个接一个地传来,清兵入关、济南失守、临清被烧,东昌府虽然靠着湖靠着城没事,但流民越来越多,城门口每天都有拖儿带女的难民,米价涨了三成,城里的治安也差了,小偷小摸多了不少。他每天看公文看到半夜,不是催粮就是催饷,上头的摊派一年比一年重,老百姓的日子一年比一年难。这些事他都知道,但他只是一个知府,能做的有限,只能把东昌这一亩三分地守好,不让它烂得跟别处一样。
门子领着两个骑兵进来的时候,任民育正在看一份催缴秋粮的公文,看了三遍也没看进去,一个字都没记住。骑兵单膝跪下,甲片撞在砖地上哗啦一声,把事情一五一十说了——曹将军带三千神机营,在卫河湾伏击了清军偏师,斩了清军饶余郡王阿巴泰,救了一万多被掳的百姓,正在往东昌撤退,后面有清军主力追兵,请任大人即刻准备开城接应。
任民育听完,放下公文,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桌沿上慢慢敲着,一下一下的。
"斩了阿巴泰?"他问,语气里带着不敢相信。
"是。"骑兵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块染了血的令旗——是阿巴泰营中的旗帜,上面绣着满文,曹变蛟让骑兵带回来做凭证的。布包打开的时候,一股血腥味混着汗味散开来。
任民育看了看那块旗帜,手指在上面摸了摸,绣工粗犷,料子是厚毡的,确实是关外的物件,不是仿造得出来的。他把旗帜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前。窗户是纸糊的,推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
窗外是府衙的后院,院里一棵老槐树刚发了芽,鹅黄的嫩叶在晨风里微微颤动,叶子上还挂着露水。他能听见前衙的差役在院子里走动的声音,远处码头上隐隐约约的叫卖声,还有光岳楼的铜铃声,叮叮当当的,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
但今天不一样了。
清军主力两万人,追着一支三千人的明军和一万多百姓,往东昌来了。如果他开城接应,东昌就成了清军的眼中钉——你收了我的猎物,我就来打你。两万清兵围城,东昌能不能守住?城高墙厚是不错,但城里的守军满打满算也就两千来人,加上民壮也不到五千。
可如果不开城——一万多百姓,老的小的,被清兵追上就是死路一条。三千明军刚斩了阿巴泰,是这些年来难得的胜仗,要是被清军追上歼灭了,这口气就白挣了。再说了,不开城的话,万一把这三千兵逼反了,在城外乱起来,东昌一样不得安生。
任民育在窗前站了片刻,转过身来,神色已经定了。
"去请守备刘大人、同知王大人,还有城防营的几个把总,到府衙来议事。"他对门子说,声音不大,但很稳,"再派人去大码头,通知粮商们,就说府衙要征粮,按市价结算,一文钱不短,让他们把存粮数目报上来。"
门子应了,赶紧跑着去了。
任民育坐回桌前,拿起那份催缴秋粮的公文看了看,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把公文丢进抽屉里。秋粮的事先放一放,眼前这一关先过了再说。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凉了,苦涩得很。
消息在城里传得很快,像长了腿一样。
到了晌午,大码头上的人都在说这事——北边打了个大胜仗,斩了鞑子的王爷,有兵带着百姓往东昌来了,后面有鞑子追兵。说什么的都有,有的说来了三千兵,有的说来了三万兵,有的说鞑子有十万大军追在后头,越传越离谱,有人说鞑子明天就到,有人说今天下午就到,人心开始慌了。
杨守正的粮铺门口围了一圈人,都是码头上做生意的街坊,七嘴八舌地议论着,有人脸色发白,有人还强装镇定。杨守正站在柜台后面,脸色不太好看——他去年从临清逃出来的时候,也是这样的情形,先是有人说鞑子来了,然后就是兵荒马乱,然后就是火烧连营,然后就是逃命。他这把年纪了,不想再逃第二次了。
"掌柜的,"隔壁布庄的胡掌柜凑过来,压低声音,脸上的肉直哆嗦,"你说东昌守得住不?"
杨守正没回答,转头喊了一声:"宁儿!"
杨宁儿从后院走出来,手里还拿着账本和竹笔,头发上沾了点面粉——她刚才在厨房帮着蒸干粮。她已经听说了消息——码头上传得沸沸扬扬的,想不听见都难。
"粮库里还有多少存粮?"杨守正问。
杨宁儿想都没想,脱口而出:"两千一百三十石。昨天又进了一批高粱,三百二十石,加上昨天到的那批陈米,一共两千六百五十石。"
"府衙要是来征粮,能出多少?"
杨宁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手指在柜台上无意识地敲了敲:"留够自家吃的和卖的,能出三百石。如果紧着点,能出到四百石。再多就影响生意了,周转不开。"
杨守正点了点头:"先准备着,府衙的人来了再说。"
杨宁儿应了一声,转身回柜台后面坐下来,翻开账本,开始重新算账。不是算生意账了,是算另一笔账——如果一万多百姓进城,加上原有的三万城内居民,四万人每天要吃多少粮食?城里的存粮够吃多久?
她拿竹笔在账本边上写了几行小字,字写得急,比平时潦草:四万人,每人每天按半斤口粮算,一天就是两万斤,合一百六十石。两千六百五十石除以一百六十石……她算了一下,大约能吃十六天。
十六天。
如果城里的粮商都把存粮报上去,加上府衙的官仓存粮,也许能撑到一个月。但一个月够不够?清军会围多久?去年临清被围了七天就破了,但那是因为临清城墙矮、守兵少。东昌城高墙厚,又有湖围着,应该能守得更久。
应该。
她把这些数字写在账本边上,写完了看了一遍,把账本合上,揣在怀里,竹笔插在发髻上。
陈虎从门外走进来,脸上的表情和平时不一样——平时他是松散的、安稳的,现在眉头拧着,嘴唇抿得紧,走路也快了,脚下生风。
"掌柜的,"他走到杨守正面前,声音压得低,"码头上有人说鞑子追兵有骑兵,跑得快,说不定明天就到。城门是不是该关了?"
杨守正看了他一眼:"关城门是知府老爷的事,轮不到我们操心。你把粮铺的门板都装上,仓库的锁检查一遍,晚上你守夜,把刀磨快了。"
陈虎应了,转身去忙。陈杏跟在他后面跑,小辫子甩来甩去:"虎子哥,是不是要打仗了?"
"不知道。"陈虎回头看了她一眼,"别乱跑,待在铺子里,帮着宁儿姐干活。"
陈杏吐了吐舌头,但还是乖乖地回去了,帮着杨宁儿把柜台上的零钱收进钱匣子,锁好。
下午的时候,府衙的人来了。一个穿着青布长衫的师爷带着两个差役,挨家挨户地通知粮商报存粮数目,脚步匆匆的。到了杨家粮铺,师爷客客气气地拱了拱手,脸上堆着笑:"杨掌柜,知府大人说了,按市价结算,绝不亏待。眼下是急事,请掌柜的帮个忙。"
杨守正道:"三百石,市价结算。"
师爷点头记下了,又问了几家,脚步不停地走了。
杨宁儿在柜台后面听着,等师爷走了,对杨守正说:"爹,三百石不够。我算了一下,全城的粮商加起来,能凑出三四千石就不错了,加上官仓的存粮,满打满算也就五六千石。四万人吃,一天一百六十石,也就撑一个来月。"
"一个来月够了。"杨守正道,"东昌不是临清,有湖围着,鞑子打不进来。守一个月,朝廷的援兵该到了。"
杨宁儿没说话。她想起去年临清——临清也有城墙,也有守兵,大家都说能守住,结果七天就破了。城破了之后,街上的尸体堆得跟柴垛似的,运河里的水都是红的,她坐在船上往下看,水里泡着发胀的尸首,顺着水流漂,一个接一个。
她把竹笔在手指间转了一圈,收进袖袋里。
傍晚的时候,任民育在府衙里召集了城里的士绅、粮商和守备军官议事。议了半个多时辰,定了几条:一、明日一早开东门接应来投的明军和百姓;二、征调城内十五岁以上五十岁以下的男丁协助守城,每天给两顿干粮;三、官仓存粮和征购的民粮统一调拨,按口给粮;四、城防营加强东门和南门的守备,北门和西门各留少量人手看守,反正靠着湖鞑子也过不来。
消息传出来之后,城里的气氛变了。码头上收了摊,戏台上的戏也停了,锣鼓家什往箱子里一锁,街上的人走得快了,说话的声音也低了,交头接耳的。有的店铺开始上门板,哗啦啦地响,有的住户开始囤水囤柴,水缸挑得满满的。卖蜡烛灯油的倒是忙了起来,一家一家地来买,说是要留着晚上守城用,蜡烛价格一下子涨了两成。
光岳楼上的铜铃还在响,叮叮当当的,但在变了味的空气里听起来,不像是安宁的钟声了,倒像是在催什么。
杨宁儿站在粮铺门口,看着街上匆匆来去的人群,看着远处光岳楼的飞檐在暮色里变成一道黑色的剪影,燕子在楼檐下飞来飞去。
她转身进了粮铺,把门板一块一块地装上去,木板厚重,她扛起来有点吃力,但咬着牙一块一块对上榫子。最后一块装完的时候,街上的灯笼已经亮了,昏黄的光照在青石板路上,照在来去匆匆的人影上,把影子拉得老长。"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638807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