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590140" ["articleid"]=> string(7) "7321911" ["chaptername"]=> string(7) "第5章" ["content"]=> string(11799) "东昌府大码头上,运河里的冰化了有半个月了。
浑黄的水载着零星的碎冰往北流,漕船顺着水走,吃水深,船舷压得低,纤夫在岸上拉绳子,短打赤足,胳膊上的筋一条一条绷着,号子声喊得震天响,被风刮得七零八落,断断续续传到码头上来。码头上人头攒动,脚夫们光着膀子扛麻包,一包粮食一百多斤,压在肩膀上,脖子梗着,脸上的青筋蹦出来,从跳板走到岸上,闷着头一趟一趟地跑。汗珠子顺着脊背往下淌,滴在被踩得发亮的跳板上,踩上去湿漉漉滑溜溜的。
大码头旁边是山陕会馆,飞檐翘角,琉璃瓦在日头底下反着光,绿莹莹的。戏台上正唱着《单刀会》,锣鼓点敲得紧,关云长单刀赴会的唱腔远远传过来,一板一眼的,隔半条街都听得见。台下挤满了人,卖糖葫芦的、卖炊饼的、卖豆腐脑的担子顺着街摆了半里地,热气腾腾的,香味混在一起——炊饼的麦香、糖葫芦的糖稀味、炸糕的油腥味,馋得人肚子咕咕叫。
城中央是光岳楼,四重飞檐,高得像要插进云里去。楼角上挂着一圈铜铃,风一吹就叮当叮当地响,声音清脆,从码头这边都能听见。东昌湖围着大半个城,湖水绿盈盈的,岸边的柳树刚冒出鹅黄的嫩芽,细枝条垂在水面上,风一扫就点出一个一个的小圆圈,涟漪荡开去又散了。打鱼的小船在湖里飘着,鸬鹚站在船头,脖子上有绳套,逮着鱼咽不下去,渔夫掐着脖子把鱼挤出来,丢进舱里,鱼在舱板上啪嗒啪嗒地蹦。
杨守正家的粮铺就开在大码头边上,三间门面,青砖墙,黑瓦顶,门板卸了两块半,露出里面码得整整齐齐的粮袋和柜台。门口挂着一面旧幌子,上头写了个"粮"字,风吹日晒褪了色,看着灰扑扑的,边角磨得起了毛。
杨宁儿坐在柜台后面,左手扒算盘,右手记账。
算盘是老红木的,珠子磨得发亮,拨得噼啪响,她的手指头又细又长,指节上有薄茧,是常年拨算盘磨出来的,拨珠子却快得很,一串数字在脑子里过一遍,手底下就已经拨完了,眼睛都不用看。账本摊在面前,竖行的小楷写得规规矩矩的,一笔一划,比好些读书人写得还端正。她用的是一支竹笔——不是毛笔,是自己削的竹签子,削得细,蘸了墨写,字迹细瘦但清楚,胜在不怕摔、不怕水、不费墨,走到哪儿揣到哪儿,笔杆上磨出了包浆。
"三石六斗陈米,每石六钱五分,共银二两三钱四分。"她头也不抬地念着,算盘拨完了,数对了,在账本上写下来,"张记面铺的账,记上。"
站在柜台外面的伙计应了一声,转身去搬粮袋了,麻包往肩上一甩,嘭的一声闷响。
杨宁儿今年十六了,个头不算高,但腰背挺得很直,一张鹅蛋脸,眉毛浓,眼睛亮,嘴唇薄薄的,抿着的时候带着点厉害劲儿。她没缠足,脚不小,穿一双黑布面的圆口鞋,鞋底纳得厚实,稳稳当当地踩在柜台后面的脚踏上。临清一带习武风气盛,她外公周元礼是尖冢镇开拳场教潭腿的,她从小跟着学了几年,潭腿要踢腿要跳,缠了足就练不了了。母亲周氏起初有顾虑,怕她大了嫁不出去,父亲杨守正开明,说"能跑能跳能扛事比三寸金莲强",就这么定了。
"宁儿,"后头的蓝布帘子掀开了,杨守正端着一碗热茶走出来,五十来岁的人了,头发花白,但精神还好,穿着一件半旧的灰布长衫,袖口沾了点面粉,"张记那批米,送去没有?"
"正在装车。"杨宁儿把账本翻了一页,"爹,张记的账上个月还欠我们八钱银子,这个月又赊了二两三钱四分,加上去就是三两一钱四分了。他要是再不结,我就不给送了。"
杨守正笑了笑,茶碗盖刮着碗沿:"张记是老主顾了,面铺生意也不容易,再宽限他几天。"
"宽限宽限,账上越欠越多。"杨宁儿嘟囔了一句,但还是把账记上了。她记账有个规矩——欠多少、欠了多久、利息怎么算,一笔一笔清清楚楚,谁来查账都挑不出毛病。这是她从小在粮铺里练出来的本事,数字过目不忘,账目分毫不差,杨守正有时候都佩服她,说"你要是个小子,我能送你去考个户部主事"。
粮铺门口的街上,陈虎正扛着一袋粮食往仓库走。
他今年二十了,比杨宁儿大三四岁,个子高,膀子宽,穿着一件灰布短打,袖子卷到胳膊肘上面,露出结实的小臂,上头青筋绷着,被日头晒得黝黑。一袋粮食一百多斤,扛在肩上跟没事人一样,脚步稳稳的,走路不带晃的,后颈上的汗珠子顺着脊梁沟往下淌。
他是北直隶人,崇祯十一年那年大旱,颗粒无收,爹妈都饿死了,他带着妹妹陈杏一路逃难,走到临清地界实在走不动了,兄妹俩蹲在路边啃树皮,被杨守正碰上。杨守正那时候在临清尖冢镇做粮食生意,看兄妹俩可怜,给了他们两碗粥喝,又把他俩送到岳父周元礼的拳场里。周元礼在尖冢镇开拳场教潭腿,收了陈虎当学徒,在拳场里干活学艺,白天扛水劈柴扫地,晚上跟着练两趟腿法,管吃管住,一个月还给两个零花钱。
陈虎在拳场待了四年,潭腿的底子打扎实了,胳膊上的腱子肉就是那时候练出来的。去年秋天,杨守正的生意从临清挪到了东昌府,需要一个信得过的护院,就把陈虎带了过来。陈虎的妹妹陈杏五年前就被杨家收留了,一直跟着杨宁儿做丫鬟,名为主仆,实为姐妹,两个姑娘一起长大,吃一锅饭,睡一张床,夜里睡不着了说悄悄话。
陈虎把粮食扛进仓库,码好了,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出来说:"掌柜的,那批高粱到了没有?码头上说今儿到货。"
杨守正道:"午后再看看,别急。"
陈虎应了一声,走到粮铺门口的石墩子上坐下,从旁边的水缸里舀了一瓢水,咕咚咕咚喝了大半瓢,水顺着下巴往下淌,抹了把嘴。他坐着没事,眼睛往码头上扫了一圈——漕船靠岸了三艘,脚夫们在卸粮,有个穿蓝布衫的小贩挑着担子从街上过,担子里是刚出锅的炸糕,油香味飘过来,陈虎吸了吸鼻子,肚子叫了一声。
"哥!"一个扎着丫髻的小姑娘从粮铺里跑出来,手里拿着一块炸糕,用油纸包着,"宁儿姐让我给你的,快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是陈杏,陈虎的妹妹。她今年十四,比杨宁儿小两岁,圆脸,大眼睛,性子泼辣,嘴也利索,在杨家帮着杨宁儿做家务、管货物,手脚麻利得很。她把炸糕往陈虎手里一塞,自己在他旁边坐下来,两条穿着粗布裤的腿晃荡着。
"哥,码头上有人说北边又打仗了。"陈杏压低声音,嘴里还嚼着半块炸糕,"说鞑子入关了,好像打了济南还是哪儿,死了好多人。"
陈虎咬了一口炸糕,外焦里嫩,豆沙馅甜丝丝的,嚼着说:"年年都打,去年也打了。东昌有湖围着,鞑子过不来,怕什么。"
"要是过来了呢?"
"过不来。"陈虎说得很笃定,嘴里塞满了炸糕,说话含含糊糊的,"东昌湖那么宽,骑兵冲不过来,就东门那一段窄路能走,城墙那么高,打什么打。"
陈杏"哦"了一声,又晃了晃腿,说:"宁儿姐这两天一直在盘账,说粮库里的存粮有两千多石,够卖到秋收了。"
"两千石。"陈虎点了点头,"不少了。"
兄妹俩坐在石墩子上晒太阳,日头晒在背上暖烘烘的。码头上号子声、叫卖声、锣鼓声混在一起,热闹得很。光岳楼上的铜铃叮叮当当地响着,声音被风送过来,清清脆脆的,像是有人在远处摇铃铛。
杨宁儿在柜台后面继续拨算盘。今天要盘的账不少——上个月进了多少粮、出了多少粮、还欠多少账、码头上的脚夫工钱结了没有、仓里的存粮够不够卖到秋收。她算得很仔细,每一笔都对了三遍才落笔,算盘珠子噼啪响个不停。算到一半,笔尖干了,她拿笔蘸了蘸墨,墨是便宜的松烟墨,闻着有股松脂味,继续写。
写到"临清"两个字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临清。去年清兵破了临清,烧了半座城,她外公的拳场也烧了,周元礼不知道是死是活。她们一家是提前两天得到消息跑出来的——杨守正在码头上有眼线,听说清兵南下,连夜收拾了银两粮食,全家坐船顺运河到了东昌府。走的时候拳场还在,外公站在码头上送她们,挥着手让她们快走。后来听陆续逃出来的人说,拳场烧了,大火烧了三天三夜,周老爷子大概没能跑出来。
杨宁儿没见过外公的死,也没去确认过,她心里还存着一丝念想——也许老爷子跑了呢?也许躲在哪个亲戚家里呢?但她也知道,这大概是自欺欺人。临清城破之后,逃出来的人说城里头死人堆得跟山似的,运河都堵了。
她把"临清"两个字写完了,翻过一页,继续算账。竹笔在纸上划过,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街上,一个卖豆腐脑的老汉挑着担子从粮铺门口经过,吆喝了一声:"豆腐脑——热乎的豆腐脑——"声音拖得老长。杨宁儿摸出两个大钱,叫陈杏去买了一碗。豆腐脑端进来,上面浇了一勺黄花木耳打卤,淋了醋和蒜汁,香喷喷的,热气熏得脸发暖。她用勺子舀着慢慢吃,另一只手还在翻账本。
"宁儿,"杨守正从后院走出来,脸上带着点凝重,茶碗放在柜台上,发出嗒的一声,"码头上的船户说,北边的漕船这两日少了,往常一天能到七八艘,昨天只到了两艘。"
杨宁儿放下勺子,卤汁沾在嘴角:"漕船少了?是不是运河上有事?"
"不好说。"杨守正道,"也可能是冰刚化,船走得慢。但也可能……北边真出了事。"
杨宁儿想了想,用勺子搅了搅豆腐脑,说:"爹,要不咱们多进些粮食存着?万一北边打过来,粮食比银子值钱。"
杨守正看了女儿一眼,点了点头:"我也这么想。下午你把账盘完,列个单子,看看还能进多少粮,银两够不够。"
"行。"杨宁儿应了,低头继续吃豆腐脑,脑子已经开始盘算了——粮库里有两千石,如果再进五百石,加上码头上到的那批高粱,能存到两千八百石。银子还剩三百多两,买五百石粮要二百两左右,还剩一百两做周转。数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她拿竹笔在账本边上写了几行小字,算了个大概,字小得跟蚂蚁似的。
码头上又来了一艘船,吃水深,船舷压得低,是从南边来的粮船。脚夫们吆喝着卸货,麻包从船上扛到岸上,嘭嘭地响。山陕会馆的戏唱完了,锣鼓声停了,换了一段丝竹,大概是歇场的时候奏的曲子,软绵绵的。日头升到了头顶,照在东昌湖面上,水光粼粼的,晃得人眼睛疼,岸边的柳树影子缩成了一小团。
这是个寻常的日子,和往常一样。码头上的脚夫照常扛包,卖豆腐脑的照常吆喝,光岳楼的铜铃照常响。
东昌府的百姓们不知道,一百五十里外的卫河湾,一场伏击战刚刚打完。一支三千人的明军带着一万多被救出来的百姓,正沿着运河南岸,朝东昌府的方向走来。"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638807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