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590138" ["articleid"]=> string(7) "7321911" ["chaptername"]=> string(7) "第3章" ["content"]=> string(16182) "亥时刚过,行辕后门的巷子里来了两个人。
走在前头的是个魁梧汉子,黑脸膛,穿着半旧棉甲,腰间挎着长刀,走路带风,步子又大又稳,一看就是行伍里出来的。后头跟着个稍矮些的,三十出头,面相沉稳,穿着同样的棉甲,手里提着一杆枪,进门的时候四下看了一圈,确认没有旁人,才把枪靠在墙根。枪杆上缠着的布条磨破了几处,露出里面发白的木胎。
曹变蛟和王廷臣。
赵安把两人领进二堂,关上门,门闩落了,又拿一根木头顶上。屋里只点了一盏油灯,灯芯拨得小,豆大的火苗照出来一圈昏黄的光,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墙上晃来晃去。灯油耗得快,灯盏里的油只剩小半盏,灯火一跳一跳的,随时要灭的样子。
朱慈烺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张纸,纸上什么都没写。他看见两人进来,站起身:"坐。"
曹变蛟没坐,单膝跪下去,甲片碰撞发出哗啦一声:"殿下。赵安说您有要事——"
"起来。"朱慈烺伸手把他拉起来,他的手碰到曹变蛟棉甲上冰凉的铁片,冰得指尖一缩,"坐下说话。"
曹变蛟看了王廷臣一眼,两人拉了凳子坐下。凳子是硬木的,坐上去咯吱响。朱慈烺把油灯往他们那边推了推,光亮了一些,能看见太子脸上还有没洗干净的灰痕,颧骨上沾着一点黑灰,像是从灰烬里蹭上的,眼窝下面有一圈青,是一天没歇着熬出来的。
"今天下午,我出城了。"朱慈烺开口,声音不高,"去了一趟张家湾南边的村子。"
曹变蛟的脸色变了,眉头拧成一团:"殿下出城了?城外有虏骑——"
"我知道。"朱慈烺打断他,"所以只去了最近的那个村子,看完就回来了。"他顿了顿,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村子烧了,三十来户人家,死了二十多个,挂在树上,冻在地上。活着的就剩七八个老头老太太,年轻女人和孩子都被掳走了。水井填了,粮食抢了,房子烧了。"
他说得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寻常事,但曹变蛟注意到他搁在桌上的手,指头上还有血泡,有的破了结了痂,指甲缝里隐约有洗不净的黑泥,像是在泥里刨过什么东西。
"城里的兵呢?"王廷臣问。他话不多,但问的都是要紧的。
"赌钱。喝酒。城门关着,百姓跪在门口磕头求救,城上的兵喊话说再不退就放箭。"朱慈烺看着油灯的火苗,火苗被他的呼吸吹得晃了晃,灯芯结了个灯花,啪地爆了一下,"四十天了,十几万大军缩在城里,周延儒每天递塘报说大捷,打了四十天的假仗,城外的百姓死了四十天的真人。"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油灯灯芯偶尔爆一下,发出细微的"啪"声,还有窗外风刮过窗纸的呼呼声。
曹变蛟的手攥紧了膝盖上的棉甲,指节发白,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鼓起来。他在松锦前线打过仗,见过死人,见过血流成河,但那是战场上的死,兵对兵,将对将,刀枪相见,死了也是战场上的死法。百姓被烧杀抢掠,挂在树上,冻在废墟里——这不是打仗。
"殿下打算怎么办?"曹变蛟抬起头,直直地看着朱慈烺。
朱慈烺没有立刻回答。他从桌底下摸出一张折好的地图——是他来通州之前从兵部抄的,北直隶和山东一带的舆图,粗糙得很,山脉河流画得不太准,但城池位置和大致地形标得还算清楚,纸边都磨毛了。他把地图摊开,用茶碗压住四角,指着通州南边到山东的那一片区域。
"清军主力两万多人,在通州以南六十里外扎营,分兵四出劫掠。"他的手指在地图上慢慢移动,指尖划过那些用墨点标注的村落,"阿巴泰带了一千多人的偏师,押着从山东掳来的百姓和财物,走卫河一线往北走,准备运回关外。这股人马离主力有四十多里的距离,中间隔着一段空档。"
曹变蛟身子往前倾了倾:"殿下的意思是——打这股偏师?"
"对。"朱慈烺的手指点在地图上卫河湾的位置,那里画着一个小小的河弯,"不打主力,打偏师。三千人对一千人,有把握。打完了立刻往南撤,不纠缠。"
"往南撤到哪里?"王廷臣问,他已经在看地图上的城池标注了,粗糙的手指在东昌的位置点了点。
"东昌府。"朱慈烺的手指往南滑了一截,点在东昌的位置,"东昌府三面环水,东昌湖围着大半个城,只有东门一带水面窄,陆路相通。墙高城厚,往年鞑子都绕着走。我们打完偏师,清军主力肯定要追,三千人守野地守不住,但守城可以。东昌是天然的龟壳,缩进去,鞑子两万人也展不开。"
王廷臣盯着地图看了半天,手指在东昌周围画了个圈:"殿下说的是东昌湖?属下以前押粮走过东昌,确实是个好地方,四面是水,骑兵冲不过来,只有东门能攻。但要守城,光有三千人不够,得有粮食,得有民壮。"
"东昌府有守军,加上民壮,凑个两三千人应该有。"朱慈烺道,"城里也有粮商,只要进了城,粮食总能筹到。关键是先守住东门——只要东门不破,清军两万人挤在那一段窄路上,兵力优势发挥不出来。"
曹变蛟站起身,在屋里走了两步,棉甲蹭着凳子腿发出声响,又回来看地图。他打仗是行家,一看就知道这个计划吃紧的就一个"快"字——快打、快撤、快进城。清军主力反应过来之前,必须已经退进东昌府了。
"殿下,"曹变蛟转过身,声音压低了,"这是抗旨。皇上命您在通州待着,不许出城。您带着三千神机营出去打仗,要是打了胜仗还好说,要是打了败仗……"
"我知道。"朱慈烺看着他,"抗旨,欺君,轻出,擅调兵马,哪一条都是大罪。要是打败了,别说父皇饶不了我,朝堂上那些御史能把我活活参死。"
"那殿下——"
"但要是打赢了呢?"朱慈烺的声音很平,没有提高,"救回被掳的百姓财物,鞑子掳掠的人口财物拿不回去,再折损上千人的人马,以后再想入关的时候就得掂量掂量了。"
曹变蛟看着他,看着这个十六岁的少年,穿着青布棉袍,手上还沾着泥灰,脸上没什么表情,就是那么平平淡淡地看着他。油灯的光从底下照上来,把他的下巴和颧骨照出一片阴影,看着比实际年纪老成些。
他在松锦前线差点死了,是太子一纸调令把他从死人堆里拽回来的。松锦之战,八万明军全军覆没,洪承畴被俘,他在突围的时候身中三箭,倒在死人堆里,是太子的调令先到,他才带着残部退回了山海关。那之后他对太子死心塌地——不是因为太子是太子,是因为太子救了他的命,又给了他整训神机营的机会,让他还能带兵打仗,不用在京城养老等死。
"殿下要打,末将就打。"曹变蛟单膝跪下去,声音不大,但硬邦邦的,甲片撞在砖地上发出一声闷响,"末将这条命是殿下给的,殿下指哪儿,末将打哪儿。"
王廷臣没跪,但站起来抱了拳:"殿下,属下有几个问题。"
"说。"
"第一,粮草。三千人带三天干粮够不够?打完仗要往东昌撤,路上还有被救出来的百姓要跟着走,人一多粮食就不够。第二,弹药。燧发枪是新造的,有炸膛的风险,打起来万一关键时刻炸了,后果不堪设想。第三,城门。我们从通州出去,周延儒知不知道?要是他知道,会不会截我们的后路?"
朱慈烺点了点头,这些都是实际问题,不是空谈能解决的。
"粮草,三天干粮够用。打完仗缴获清军的粮食,加上东昌城里的存量,撑得住。百姓跟着走是拖累,但不能丢下他们,走慢一点就是了。弹药的事,你让弟兄们把枪都检查一遍,炸膛的挑出来不用,宁可少几支枪,也别在阵上炸了伤自己人。城门——"他看向曹变蛟,"曹变蛟,南门是不是你的人?"
"是。"曹变蛟道,"南门守百总是末将的老弟兄,叫孙老实,跟着末将五年了,靠得住。今夜从南门出,不让周延儒的人知道。"
"好。"朱慈烺站起来,"今夜子时出城,不带辎重,轻装快马。炮太重了不带,只带枪和刀。三天干粮,弹药带足,每人三十发。赵安跟在我身边,曹变蛟带前锋,王廷臣殿后。出了城沿运河南岸走,天亮之前必须过武清卫,天亮之后派斥候往前探,找到阿巴泰偏师的位置再定打法。"
"是。"两人同时应了。
曹变蛟和王廷臣要走,朱慈烺叫住他们:"等一下。"
两人站住了,转过身来。
"出城以后,我的身份是你的幕僚,不是太子。"朱慈烺看着曹变蛟,声音压得很低,"军中只有朱先生,没有太子殿下。不管是当着弟兄们的面,还是碰上外人,都叫我朱先生。谁要是漏了嘴,按军法处置。"
曹变蛟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太子是储君,万一身陷险境的消息传出去,不仅周延儒要拿这事做文章,清军也会疯了一样扑过来抓他。隐去身份,既是自保,也是保住这三千人的命。
"末将明白。"曹变蛟抱了抱拳。
王廷臣也点了点头:"属下记下了。朱先生。"
朱慈烺嘴角动了动,算是笑了一下:"去吧。"
两人转身出去了,门轻轻带上。朱慈烺这才从桌上拿起那张白纸,拿起竹笔,蘸了墨,开始写。写得很慢,一笔一划的,像是每个字都要想一想。王春磨的墨已经有些干了,笔锋拉不开,字写得不好看,歪歪扭扭的,但他写得很认真。
屋里很静,只有竹笔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和灯芯燃烧的细微声响。
写了大概一炷香的工夫,朱慈烺把笔放下,把纸折好,装进一个信封里,封口处滴了蜡,从腰间摸出一个东宫的小印盖了上去。他把信封递给门口的王春。
"我明天午时之前不回来,你就把这个送到京城,交给曹化淳曹公公,让他转呈皇上。"他看着王春,"记住了?"
王春接过信封,手在抖,眼眶红了:"殿下……"
朱慈烺道,"我走之后,你就待在行辕里,哪儿也不要去。不管谁问,就说我染了风寒,在屋里养病,不许任何人进来。周延儒那边要是派人来查,你就挡回去,说太子下了令,养病期间不见客。"
王春使劲点头,抹了把眼睛,把信封揣进怀里,贴着胸口放着。
朱慈烺转过身,从桌上拿起那盏油灯,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冷得刺骨,灯焰被吹得歪了歪,差点灭了,他赶紧用手罩住。往外看了看——行辕院子里黑漆漆的,只有隔壁大帐还亮着灯,隐隐约约能听见有人在说笑,还有碗碟碰撞的声音,大概还没散席。
"周延儒今夜喝到什么时候?"他问赵安。
赵安道:"属下打听过了,周阁老每晚喝酒到子时才歇,帐里的亲兵也跟着喝,后半夜都睡死了,叫都叫不醒。"
"那就子时出城。"朱慈烺关上窗户,插好窗栓,"他喝他的酒,我走我的路。"
曹变蛟和王廷臣走了,赵安跟着去安排出城的准备。屋里又只剩朱慈烺和王春两个人。
朱慈烺坐回桌前,把地图折好收起来。桌上还摊着刚才写信时滴落的一点墨渍,已经干了,黑糊糊的一团,他拿手指蹭了蹭,没蹭掉。油灯的火苗跳了跳,他的影子在墙上晃了一下,又缩了回去。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上的血泡已经破了,结了一层薄痂,碰一下有点疼。下午搬那具女人抱孩子的尸体,冻得梆硬的,胳膊搂得死紧,他和赵安两个人一起抬,放到坑里的时候,女人的头歪过来了,脸朝着天,那张小脸青紫,嘴角的血迹干成了黑色。
他把拳头攥了一下,又松开,指节咔哒响了一声。
"殿下,"王春在旁边小声说,"您……您要不要吃点东西?厨房里还有馒头,是今儿剩的,我给您热热?"
"不用。"朱慈烺站起身,把身上的青布棉袍整了整,从墙角拿起一件棉甲——是赵安找来的,旧棉甲,甲片有几处松了,用麻绳重新绑过,闻着有一股铁锈味和汗味,但还能用。他把棉甲穿上,系紧了带子,带子是牛皮的,发硬,勒在肩上有点疼。又把腰间的短剑挂上。短剑是出宫时父皇赐的,剑鞘是牛皮的,磨损了,边角起了毛,但剑刃磨得很锋利,拔出来寒光一闪。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这间屋子。桌上摊着没收拾的墨渍和折好的地图,茶碗里剩着凉茶,茶碗沿上沾着一圈褐色的茶渍,墙上那幅"天下兴亡"的中堂在灯光里显得灰扑扑的,虫蛀的小洞比白天看着更明显。他在这间屋子里坐了四十天,看了四十天的塘报和假话,现在终于要走了。
朱慈烺叫了一声王春,王春应了。朱慈烺问他信封收好了没有,王春说收好了,拿命护着。
朱慈烺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推门出去。
院子里很冷,风刮过来带着夜露的湿气,吸进肺里发凉。头顶上没有月亮,只有几点寒星缀在黑沉沉的天上,星光黯淡,像是随时要被风吹灭。赵安牵着马在后门等着,马蹄上包了布,踩在地上几乎没有声音。曹变蛟和王廷臣已经先去南门外集合队伍了。
朱慈烺翻身上马,马鞍冰得屁股一缩,他咬了咬牙坐稳。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行辕的方向,隔壁大帐的灯还亮着,隐约能听见有人在划拳喝酒,吆五喝六的,热闹得很,还有人在唱曲子,跑调跑得厉害。他收回目光,双腿一夹马腹,马蹄踏着泥地,往南门方向去了。
通州城在身后慢慢变小,城头上那面"明"字大旗在黑夜里看不清了,只有城门口的灯笼透出一点昏黄的光,在风里晃来晃去,像是一只快要闭上的眼睛。
南门外,三千神机营的士兵已经整整齐齐地列好了队。没有火把,没有灯笼,三千人站在夜色里,鸦雀无声,只有盔甲偶尔碰撞发出的轻微金属声,和马匹打响鼻、刨蹄子的声音。每个人都穿着棉甲,手里拿着燧发枪,腰间挎着腰刀,背上背着三天的干粮——干硬的杂粮饼子,就着凉水能啃。
曹变蛟骑在马上,看见人过来,翻身下马,单膝跪地。身后三千人齐刷刷地单膝跪下,甲片碰撞的声音在夜里响了一片,像是一阵急促的雨打在瓦片上。
朱慈烺勒住马,看着这三千人。夜色里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一双双发亮的眼睛,和枪管上反射的微弱星光。这些人整训了一个来月,是他在通州这四十天里唯一的收获——曹变蛟和王廷臣把他从兵部要来的这三千人,每天操练,每天打靶,燧发枪的三排轮射已经练得差不多了。枪还有三成会炸膛,人还没见过真刀真枪的阵仗,但至少不是那种看见鞑子就跑的兵。
他没有发表什么豪言壮语,只是在马上微微欠了欠身,说了一句:"出发。"
队伍无声地移动了,三千人沿着运河南岸,往南走去。夜很黑,路很烂,马蹄和脚步踩在泥里,发出闷沉沉的声音。运河流水的声音在左边响着,哗啦哗啦的,河面上漂着碎冰,在黑暗里看不清颜色,只听见冰块相互碰撞的细碎声响。
朱慈烺骑在马上,腰背挺得很直。赵安跟在他右后方,手按着刀柄,警惕地注视着四周的黑暗。风从北边吹过来,裹着通州城方向飘来的若有若无的酒香和戏文声——周延儒的大帐里大概还没散席。
没有人回头。"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638807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