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590137" ["articleid"]=> string(7) "7321911" ["chaptername"]=> string(7) "第2章" ["content"]=> string(14699) "通州西门比东门冷清得多,守门的兵也少,只有三四个靠在门洞里打瞌睡,枪杆子斜倚在墙根,枪头上的红缨褪成了灰白色,被风吹得一缕一缕的。赵安塞了十个大钱,说是出城走亲戚的,守门的兵连眼皮都没抬,摆摆手就放行了。

出了城门,风一下子大了,刮在脸上像小刀子割。

通州城外是一片开阔地,官道往南延伸,两边是冬闲的田地,麦子还没返青,光秃秃的土垄上一茬茬的麦茬子露着,叫风吹得发白,像老人没剃干净的胡茬。路上的泥冻了一层壳,马蹄踏上去咯吱咯吱响,踩破了壳就陷进底下的烂泥里,拔出来带着一声闷响,马蹄铁上裹着老大一团黄泥。天灰蒙蒙的,日头藏在云层后面,透出来的光是惨白的,照在身上没有一点暖意。

朱慈烺换了一身赵安找来的旧棉袄,灰扑扑的颜色,袖口磨得起了毛,领子上有一块洗不掉的油渍,闻着有一股捂了一冬天的霉味。头上戴了一顶毡帽,帽檐压得低低的,遮住了半张脸。他骑在马上,看起来就像个寻常人家的年轻后生,出门走亲戚的。

四个人沿着官道往南走了五六里路,拐上了一条土路。土路比官道更窄,两边的沟里积着半融的雪水,浑黄浑黄的,水面上浮着一层碎冰碴子,马蹄踩进去溅起一腿泥点子。风里开始带着一股焦糊味,淡淡的,若有若无,像是谁家灶上烧糊了饭,又比那味更冲些。

赵安打马追上来,压低声音:"殿下,前面就是张家湾地界了,属下今早探的时候,最近的村子就在前面二里地。"

朱慈烺点了点头,没说话,夹了夹马腹,马快了几步。

又走了一刻钟,拐过一片光秃秃的树林,村子就出现在眼前了。

远远看去,只是一片黑色的低矮轮廓,像是地上长了一排烧焦的树桩。走近了才看清,是房子的残骸——土墙塌了一半,露出里面的泥胎和草筋,房梁烧断了,横七竖八地搭在墙上,木头烧成了炭黑色,有的还在冒着青烟,风一吹,烟散开来,呛得人直咳嗽,眼泪都熏出来了。

焦糊味浓了,不止是木头烧焦的味道,还有一种说不出来的腥臭,闷闷的,黏在鼻腔里,怎么也散不掉,像是肉放坏了的味道,又混着灰烬的呛味,闻久了胃里直犯恶心。

朱慈烺勒住马,在村口站了一会儿,觉得喉咙发紧。

村口有一棵老槐树,树干很粗,两个人合抱不过来,树冠倒是没了叶子,只剩下黑黢黢的枝丫伸向天空,像是一只只干枯的手。树枝上挂着东西,风一吹,晃晃悠悠的,滴着水,不知道是融化的雪水还是别的什么。

赵安策马上前几步,看清了挂在树上的东西,脸色一变,回头低声道:"殿下,别看了,咱们往回走吧。"

朱慈烺没听他的,策马走到老槐树跟前。

树上挂着三具尸体,都是男的,光着身子,冻得梆硬的,身上全是刀伤,胸口、胳膊、后背,一刀一刀的,有的伤口翻开着,冻成了紫黑色,边缘结着暗红的冰。最左边那个年轻些,看起来也就二十出头,眼睛还睁着,嘴巴张着,像是在喊什么,脸上的表情定格在惊恐和痛苦之间,脸皮被风吹得干硬,像一张糊在骨头上的牛皮纸。风刮过来,尸体在树枝上晃了晃,发出绳子摩擦树皮的吱嘎声,干硬的皮肤相互碰撞,发出闷闷的声响。

朱慈烺在马上坐直了身子,盯着那三具尸体看了很久,一言不发。他的脸色发白,嘴唇抿得很紧,手里的缰绳攥得指节发青,胃里一阵翻涌,酸水直往上涌,他强忍着咽了回去。

赵安在旁边低声道:"殿下,下来看看就走吧,别待太久,虏骑说不定还在附近。"

朱慈烺翻身下马,脚踩在地上,泥浆没过了鞋底,发出"噗"的一声,冰冷的泥汤子渗进了布袜里,凉得他打了个哆嗦。他把缰绳扔给赵安,自己往村子里走去。

村子里比外面更安静。安静得不正常,连鸡叫狗吠都没有,只有风刮过烧焦的房梁发出的呜呜声,像是有人在哭,又像是风穿过空荡荡的房子在叹气。

地上的泥里混着黑灰和木炭碎屑,踩上去咯吱咯吱的。有些地方泥是暗红色的,比别处的泥更深更稠,已经冻成了一层硬壳,踩不碎,那是血浸透了泥土冻住的。朱慈烺低头看了一眼,那一脚刚好踩在血泥上,他赶紧挪开脚,鞋底下沾了一层暗红色的冰碴子。

走了几十步,在一堵半塌的土墙后面,他看见了一个活着的人。

是个老头,六十来岁的样子,头发花白,乱蓬蓬的,沾着黑灰,脸上沾着灰和血,左胳膊上裹着一块破布,血已经干了,把破布和皮肤粘在一起,黑红黑红的。老头蹲在墙根底下,背靠着土墙,两只手揣在袖子里,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前方,不知道在看什么。他脚边丢着一个破瓦罐,罐口缺了一块,里面是空的。

朱慈烺走过去,蹲下来,跟老头平视。他能闻到老头身上的味道——烟火味、血腥味,还有很久没洗澡的酸臭味。

"老丈,"他开口,声音放得很轻,自己都觉得声音有点发飘,"鞑子什么时候走的?"

老头慢慢转过头来,浑浊的眼睛看了他一会儿,像是花了好大力气才聚焦。"昨天……后半夜走的。"他的声音沙哑干裂,像是嗓子被烟熏坏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磨出来的,"来了百十号人,骑着马,进村就放火……先烧的房子,等人跑出来就砍……"

他咳了几声,咳得弯下腰去,肩膀一耸一耸的,咳出来的痰是黑的,吐在地上的泥里,混着黑灰。朱慈烺从怀里摸出那个馒头,递过去。馒头在怀里焐了一路,还有点温乎气。老头接过馒头,看了看,没吃,攥在手里,干硬的手指把馒头捏出了几个印子,接着说:"男的砍了五个,挂在树上……年轻女人抢走了三个,连孩子都抢了……粮食全抢了,带不走的就烧了……水井也填了,石头泥巴填得满满的,扔了死牲口进去……"

"官府没派兵来?"朱慈烺问。

老头抬起头,看着他,忽然咧嘴笑了一下,笑得脸上的皱纹全挤在一起,比哭还难看:"兵?我们天不亮就去城门口磕过头了,跪了一排,脑门子都磕出血了,城门关得死死的,连个缝都不开。城上的兵爷喊话,说军机大事,闲杂人等不得靠近,再不退就放箭了……"

朱慈烺没说话,蹲在那里,手搁在膝盖上,手指慢慢收紧了,指甲掐进掌心,疼。

老头又说:"我那老伴儿,让鞑子一刀砍在脖子上,血喷了我一脸,当场就没了。我儿子想跑,被箭射倒了,拖回来砍的……就剩我一个老不死的,躲在灶坑里,用灶灰盖住自己,他们没找着。"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像是在说别人家的事,跟说今天刮什么风、下不下雪一个口气。说完了,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馒头,掰了一块塞进嘴里,慢慢嚼着,嚼了很久才咽下去,喉结动了一下,像是咽得很费劲。

朱慈烺站起来,腿有些麻,蹲久了眼前发黑,他扶着土墙站了一会儿,往村子深处走了几步。

又看见了几具尸体。一具趴在院子里,背上有刀伤,地上的血已经冻成了冰,脸埋在泥里,看不清模样。一具靠在门框上,是个女人,怀里抱着一个孩子,两个人的尸体冻在一起,掰都掰不开了。孩子很小,也就一两岁,脸上还保持着睡着的表情,小嘴微微张着,嘴角有一道干涸的血迹,小脸蛋冻得青紫,像个放坏了的果子。女人的脸侧向一边,眼睛闭着,头发散乱地粘在脸上,一只手还紧紧搂着孩子的后背。

朱慈烺站在那里,看了很久,胸口堵得慌,像压了一块大石头。

他从小在宫里长大,东宫的日子是安安稳稳的,每天读书、写字、听讲官讲课,吃的是御膳房的饭菜,穿的是尚衣监的衣裳。他也读过史书,知道战争是残酷的,书上写"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他读过,背过,考试的时候还写过策论,洋洋洒洒地论过"安民""息战"。可是那些字是墨写的,干干净净的,落在纸上整整齐齐,跟眼前这个抱着孩子冻在一起的女人,跟村口老槐树上挂着的那三具尸体,跟老头那双浑浊的、什么都不在乎了的眼睛,完全不是一回事。

风又刮过来了,带着焦糊味和腥臭味,吹得他的毡帽差点飞了,他伸手按住帽子,指头在发抖,分不清是冷的还是怕的。他十六岁了,头一回见这么多死人,头一回知道人冻硬了是什么样子。

赵安牵着马走过来,低声道:"殿下,属下刚才在东边转了一圈,整个村子大概三十来户人家,烧了二十多户,死了……属下数了数,能看见的尸首有二十七具,加上让野狗拖走的,怕是不止。活着的就七八个人,都是老的跑不动的,躲在柴火堆和地窖里,年轻的不是被杀了就是被抓走了。"

朱慈烺点了点头,没说话,又看了一眼那个靠在门框上的女人和孩子。

"挖个坑,"他说,声音有些哑,嗓子发紧,"把能找到的尸首都埋了。来不及立碑,就堆个土包。"

赵安应了,叫上两个侍卫,去找铁锹。村子里的铁锹大多烧坏了,木柄烧成了炭,他们在废墟里翻出两把还能用的,又在墙根底下找到一把锄头,锄头刃上还沾着没化的泥。三个人就开始挖坑。冻土不好挖,一锹下去只铲起薄薄一层,带着冰碴子,赵安急了,用刀把砍,砍得火星子直冒,冻土上只留下一道道白印子。

朱慈烺没闲着,他蹲在那个老头旁边,问他附近还有没有活人。老头说往西二里地还有个村子,也被烧了,不知道有没有活人。朱慈烺想了想,站起来,往西边看了一眼,烟柱子已经散了,什么都看不见,只有一片苍黄的野地。

他没有再往西去。他的手在抖,胃里还在翻涌。该回去了,赵安说得对,虏骑还在附近,不能待太久。

挖坑花了一个多时辰。冻土硬,坑挖得浅,也就两尺来深,勉强够把尸体放进去盖上土。朱慈烺帮着搬了两具尸体,手碰到冻硬的皮肤和衣服,凉得刺骨,那凉意顺着指尖一直窜到胳膊肘。那具女人抱着孩子的尸体太重了,冻得像一块石头,他和赵安两个人一起抬,放到坑里的时候,女人的胳膊还紧紧搂着孩子,掰都掰不开,就那么一起埋了。

填土的时候,朱慈烺抓了一把土,撒在坑上。土是黑色的,混着灰烬,落在尸体上,沙沙地响,像是下雨。

老头不知什么时候走过来了,站在坑边,看着新堆起的土包,忽然跪下去,磕了三个头,额头磕在冻硬的泥地上,发出咚咚的声响。磕完了,站起来,也不说话,转身往废墟里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朱慈烺一眼,说了一句:"你是城里来的?回去跟当官的说一声,管管老百姓的死活吧。"

朱慈烺站在坑边,看着老头一瘸一拐地走远,消失在一堵半塌的土墙后面,那背影佝偻着,像一截烧焦的树桩。

风刮过村子,吹起地上的黑灰和碎草,打在人脸上,疼丝丝的。远处传来一声乌鸦叫,粗哑难听,叫了一声就不叫了。

朱慈烺转身上马,打马往通州城的方向走去。一路上他没说话,赵安跟在后面,也不敢开口。四匹马在泥路上走得很慢,马蹄声闷沉沉的,一下一下。他的手上沾着泥和黑灰,指甲缝里全是黑的,还有刚才搬尸体时蹭上的暗红色血迹,已经干了,搓都搓不掉。

快到通州城门的时候,朱慈烺忽然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南边。

南边的天灰蒙蒙的,什么也看不见,只有一片苍黄的野地和几棵光秃秃的树。风从南边吹过来,还是带着那股若有若无的焦糊味。

"赵安。"

"殿下。"

"回去之后,"朱慈烺的声音很平,听不出什么情绪,"你去找曹变蛟,让他今夜亥时到行辕后门来见我。就说我有要事相商,不要声张。"

赵安心里咯噔一下,嘴上应了声"是",没多问。

朱慈烺转回头,看着前面通州城灰黑色的城墙,看着城头上那面褪了色的"明"字大旗在风里飘着。他的手搁在缰绳上,手指上有刚才挖坑磨出来的血泡,还沾着黑色的泥土和灰烬,洗都没洗。

进城的时候,守门的兵还是那三四个,还是靠在门洞里打瞌睡,一个兵抱着枪杆子,口水流了一脸,连他们的面都没认出来。朱慈烺从他们身边经过,看着那些靠在墙上生了锈的枪杆子,看着门洞里地上丢着的花生壳子和骰子,看着旁边酒壶翻倒在地上,酒液流出来混在泥里,什么都没说。

回到行辕,王春正在门口张望,看见太子回来,松了一口气,迎上来要说话。朱慈烺摆了摆手:"弄点热水,我洗洗手。"

王春端了热水来,朱慈烺把手伸进盆里,水一下子就浑了,泥灰和血迹化开,把一盆清水染成了灰褐色。他慢慢地搓着手,把指甲缝里的泥都搓干净了,手上的血泡破了,渗出一点血丝,泡在热水里有点蜇,他咬着牙没出声。洗完了,盆底沉着一层黑沙,那是灰烬和泥。

洗完了手,他坐在桌前,从袖袋里摸出竹笔,在纸上写了两个字——"东昌"。

他看了看这两个字,想了想,又划掉了。东昌太远,他现在还没法去东昌。他在纸上又写了两个字:"出城"。

看了看,又划掉了。

最后他在纸上什么都没写,把竹笔收起来,坐在灯下等曹变蛟。桌上那半碗剩粥已经收走了,王春重新沏了一碗茶,茶叶是最便宜的粗茶,喝着发苦。

窗外,隔壁大帐里的锣鼓点又响了,今儿唱的好像是《浣纱记》,旦角的嗓子不错,一个高音拔上去,婉转悠扬,隔着重重院墙都听得清清楚楚。朱慈烺听着这戏文,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的,敲得很慢。指腹下的桌面木纹粗糙,硌得指节发疼。"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638807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