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滩上人很多。
穿着泳衣的年轻男女在沙滩与泳池之间来回，音乐混着海浪声，从半开的玻璃门里传出来。偶尔有人朝她看一眼，也有人直接过来搭话。
沈安拒绝了三个。
第一个太年轻，坐下不到五分钟，已经问她晚上要不要一起去酒吧。
第二个自称单身，放在桌上的手机却亮了一次。屏幕上是他抱着一个女人和孩子的合照。
第三个喝得太多，靠近时身上有浓重的酒气。
沈安没有等他说完，便起身换了位置。
她来D岛之前，把这件事想得很简单。
从一群陌生人里选一个顺眼的，彼此心照不宣地度过一晚。天亮以后各自离开，不交换联系方式，也不追问对方来自哪里。
可真正坐到这里，她才发现，随便和选择并不是一回事。
她可以不在意那个人是谁，却不能不确认他是否安全，是否清醒，是否懂得适可而止。
最重要的是——她是否真的想要。
服务生送来一杯苏打水。
沈安说了声谢谢，将手机翻扣在桌面上。
几分钟前，林敏芝发来一张订婚礼服的照片，问她喜不喜欢。
沈安没有回复。
订婚还剩二十七天。
这七天属于她。
她端起杯子，视线越过杯沿，落在露台另一端。
那个男人已经在那里坐了很久。
沈安最先注意到的不是他的脸，而是他的手。
骨节分明，腕骨清晰，袖口随意挽到小臂。他一只手搭在椅子扶手上，另一只手握着电话，从她这个角度，只能看见黑色衬衫下流畅的肩背线条。
他坐在最靠近海的位置，却没有看海。
“原方案不变。”
男人的声音不高，被风送过来一点。
“他们现在着急，只能证明给出的条件还不够。”
电话那边不知道说了什么。
他沉默片刻，淡声道：“让他们继续等。”
通话结束，他将手机放到一旁。
从始至终，他的语气都没有明显变化，却让人本能地觉得，电话另一端的人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沈安又看了他一眼。
男人独自一人，桌上只有一杯没有动多少的酒。没有婚戒，也没有等人的迹象。
半个小时前，有个穿红色长裙的女人去过他那桌。
女人很漂亮，也显然习惯被人注视。她在他对面坐下，身体微微前倾，不知道说了什么。
男人听完，只抬了一下眼。
“不方便。”
三个字，礼貌，也没有给人留下误会的余地。
红裙女人脸上的笑僵了几秒，最终拿着酒杯离开。
他没有挽留，甚至没有再多看一眼。
沈安低头咬住吸管，喝了一口苏打水。
冰块碰到杯壁，发出一声轻响。
他不像是来度假的。
这里的人大多穿得明亮轻松，唯独他一身黑，像是从另一个秩序严密的世界短暂停靠在岛上。
但沈安看得出来，他并不紧绷。
他只是不需要从热闹中获得什么。
这样的人通常很难接近。
同样，也不会把一个晚上误解成某种关系的开始。
沈安移开视线，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就是他。
这个念头出现得太快，她反而怔了一下。
她在来之前想过许多可能，却没想过自己真的会在某一刻，仅凭一个人的声音、手指和几次抬眼，便生出如此明确的欲望。
不是“他看起来合适”。
是她想要他。
意识到这一点，沈安的心跳反而慢了下来。
她低头看向自己。
象牙白吊带长裙，外面搭了一件轻薄罩衫。长发被海风吹得有些乱，发尾落在裸露的锁骨旁。她今天没有化浓妆，只在出门前涂了一点颜色很浅的口红。
苏薇替她挑这条裙子时说，穿白色的人看起来最容易让人放下戒心。
可沈安今天不是来让人放下戒心的。
她是来招惹一个人。
问题是，该怎么开始？
她没有这方面的经验。
在沈家，任何主动表达的欲望都会成为别人纠正她的理由。久而久之，她最擅长的事变成了等待——等别人提出要求，再决定配合到什么程度。
主动走向一个男人，和她过去二十五年学会的一切都相反。
沈安看了一眼时间。
下午五点二十分。
她已经观察了他两个小时。
再看下去，选择就要变成犹豫了。
她拿起杯子，准备起身。
露台另一端，男人却先站了起来。
沈安的动作停住。
他比坐着时显得更高。黑色衬衫收进长裤，肩线平直，腿很长。海风吹动他额前的黑发，露出利落的眉骨。
他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朝酒店里面走。
从沈安的位置过去，是进入大厅最近的一条路。
她没有刻意躲开。
男人越走越近。
直到这时，沈安才真正看清他的脸。
轮廓比远处看时更深，鼻梁挺直，鼻尖有一颗很淡的痣。眼睛颜色很深，看人时没有明显的情绪，却让人无端觉得，自己所有尚未出口的意图都已被他看清。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秒。
沈安握着杯子的手不自觉收紧。
男人没有停下。
经过她身侧时，他带来的阴影短暂遮住了落在桌上的夕阳。
沈安闻到一点很淡的木质气息。
不像香水，更像留在衣服上的味道。
她以为他会直接过去。
下一秒，男人却停在了她的桌边。
沈安抬起头。
近距离看，他身上的压迫感比她预想得更强。
不是因为表情冷淡，而是因为他站在那里时，似乎从未考虑过自己会被拒绝。
“还要看多久？”
他问。
沈安怔了半秒，很快恢复平静。
“抱歉。”她说，“我以为没有打扰到你。”
“确实没有。”
男人垂眸看着她。
“但你显然有话想说。”
沈安原本准备了几句开场白。
问他是不是一个人，问他是否介意自己坐过去，或者干脆请他喝一杯。
此刻被他这样看着，那些话忽然都显得太过刻意。
她索性承认：“刚才有。”
“现在呢？”
“没有了。”
男人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像是在判断这句话是真是假。
沈安没有回避。
片刻后，他极淡地勾了一下唇。
那点笑意转瞬即逝，甚至称不上温和，却使他原本冷淡的五官多了一种更危险的吸引力。
“那就等你想好。”
他说完，转身离开。
没有问她叫什么，也没有留下联系方式。
仿佛他只是经过，顺便戳破了她自以为隐蔽的观察。
沈安坐在原处，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玻璃门后。
海风吹过来，将她颊边的长发拂到唇上。
她抬手拨开，忽然笑了一下。
她原本想选一个简单的人。
不太敏锐，不问来历，也不会带来麻烦。
现在看来，她选中了最不简单的那一个。
可奇怪的是，她并不想换。
沈安拿起手机，回复苏薇半小时前发来的那句——
挑到了吗？
随后重新回复。
挑到了。
苏薇几乎立刻问：
怎么样？
沈安想起男人垂眼看她的模样。
冷淡，克制，像是明知她想做什么，却并不急着接招。
她打下一行字。
很难接近。"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638537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