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分钟。
避难间里没有人哭。能活到今天的人早学会把害怕留到有空的时候。三个被苏弥用红圈标出的孩子靠在锅炉旁，嘴唇冻得发紫，目光却一直追着她。
杜衡脖子上的项圈最先亮红。
“摘不下来。”苏弥的义指沿接缝摸了一圈，“三根针分别接颈动脉、迷走神经和温度传感器。强拆会触发。”
陈序看着白塔终端打印出的追责单。
陈默。
执行地点就在脚下。
他本该问父亲二十年前在这里做过什么，可脑子里那块空洞又开始发冷。他记得陈默会修锅炉，记得那双手总带机油味，却仍然想不起父亲眼睛的颜色。
现在不是追债的时候。
先让活人把下一分钟欠下来。
“项圈怎么判定目标活着？”他问。
“体温、脉搏、位置。”苏弥说。
“能让它们相信人死了？”
“二十三个人同时降温会真死。”
“那就别修人，修项圈。”
锈钉走到最近一名孩子面前。新左臂只剩四指，肩座不断冒火花。孩子没有躲，反而伸手碰了碰它胸前倒置的标牌。
“你是门卫吗？”
“本机登记为市政维修单元。”
“那你会修暖气吗？”
锈钉看向墙角锅炉。
锅炉外壳被拆了大半，燃烧室用铁皮和陶片补过七层。压力表指针卡在零下方，送风机每转一圈都发出濒死的刮擦。
“该设备不符合最低维修条件。”
孩子问：“就是不会？”
锈钉独眼闪了一下：“可以修得更坏。”
陈序笑了：“这才像我们修理站的人。”
项圈倒计时还剩四分四十秒。
他让所有人围到锅炉旁，把门窗缝用衣物塞死。苏弥立刻反对：“二十三个人挤在一起，热成像会更亮。”
“我需要它们亮。”
陈序从七三一九怀里抽出供暖账本。北侧避难点在二十年前就接收三名注销维修工的配额，账上却从未登记居民。
这里有供暖，没有人。
这不是漏洞，是陈默留下的生存方式。
“锈钉，把锅炉修到能启动。”
“燃烧室泄漏，送风叶片断裂，安全阀失效。”
“所以我说能启动，没说安全。”
杜衡靠墙坐着：“这锅炉一开，可能把屋顶掀了。”
“那就别让它知道自己是锅炉。”
七三一九忽然开口：“供暖设备变更用途，需要资产登记。”
陈序把账本塞给他：“你不是停职了吗？”
“停职不影响事实。”
“正好。给它登记成全城最差的维修厂。”
税官看着锅炉，又看向二十三个戴项圈的人：“维修厂需要执照、地址和至少一名在册维修员。”
锈钉举起新左臂：“维修员编号已注销。”
“陈序也在死亡档案里。”苏弥说。
“我没有。”
“你有前白塔设备维护资格。”
屋里忽然安静。
苏弥的义指停在半空。
她从未告诉他们自己的过去。
七三一九指向她义指内侧一枚几乎磨平的三角刻印：“白塔三级维护标记。只有校正设备工程师能用。”
陈序看了苏弥一眼。
她没有解释，只把高密度电池卸下来，接进锅炉送风机：“我的资格九年前已注销。”
“注销也算有过。”陈序说，“我们这里专收过期零件。”
项圈还剩三分钟。
七三一九在白塔终端前坐下。停职后，他无法进入稽核系统，却还能填写一张最普通的资产变更申请。
名称：北侧临时维修点。
地址：无。
维修员：三名已注销人员、一台已报废单元、一名已死亡目标、一名前白塔工程师。
终端连续弹出五条红色错误。
七三一九一条条点了“保留原始记录”。
“你不是最相信规程吗？”陈序问。
“规程允许提交错误。”
“允许通过？”
“不允许。”
“够了。先让它存在。”
锈钉拆下自己新左臂肩座的一块储能片，塞进锅炉点火器。苏弥把送风叶片掰成相反角度，让风不往燃烧室里送，而是抽走室内热气。
锅炉启动。
没有火。
所有人的体温被送风管吸进锅炉，再由地下供暖管扩散到整栋建筑。
二十三个项圈同时失去了清晰的人体热源。
它们测到的是一座三十七度的房子。
倒计时停在一分十二秒。
白塔终端发出提示。
“检测到未登记群体生命信号。正在请求人工复核。”
“还差脉搏。”苏弥说。
项圈的三根针仍在读取每个人心跳。
陈序看向锈钉。
第六章里，他们曾用机械校验、水锤和电击器为七三一九制造假心搏。现在要骗的是二十三只项圈，而且每个人心率不同。
“做不到完全一致。”苏弥说。
“为什么要一致？”
陈序让所有人把手按在锅炉外壳上。
“听锈钉敲。”
锈钉用新左臂敲了第一下。
当。
孩子先跟着拍了一下。
第二名老人慢半拍。
第三个人快了。
二十三个人不可能同时，却都在试着跟上。
锅炉外壳收集到二十三组凌乱振动，送进地下管网。项圈既读到佩戴者的真实心跳，也读到整栋建筑传来的“公共脉搏”。
“检测到生命体征重叠。”
“无法区分个体。”
“建议按群体资产登记。”
陈序视野里出现白字。
可判定命题。
命题：当前生命信号属于维修点运行噪声。
观察者：白塔清扫终端，权限中。
借用凭证：供暖账本、资产变更申请、公共管网振动。
作用窗口：1.36秒。
他没有说这里没人。
同一种谎不能总用。
“这不是二十三个人的心跳。”陈序按着锅炉说，“是维修厂开工的声音。”
现实偏了一瞬。
二十三只项圈的红灯同时变黄。
倒计时清零。
没有爆炸。
项圈正面逐一跳出新状态。
“设备附属件，等待维修。”
屋里先是死寂，随后有人坐到地上，笑得像咳嗽。那三个孩子围住锈钉，继续按刚才的节奏拍它铁壳。
当、当、当。
这一次不是求救。
是开工。
白塔终端却没有熄灭。
资产变更申请被驳回了。
理由不是地址为空，也不是员工全部注销。
“维修能力评分：全城倒数第一。”
陈序松了口气：“至少进榜了。”
下一行很快打印出来。
“依据净序会公共维修征用条例，评分最低单位须在二十四小时内修复指定公共设施，否则全员按无效资产回收。”
终端吐出一张任务单。
维修目标：临川北区主供暖炉。
故障：核心停转。
当前占用者：净序会第三巡逻营。
杜衡看完，脸色比项圈还白：“那座锅炉供着净序会营地。我们连门都靠近不了。”
“好消息。”陈序说，“现在我们有执照了。”
“申请不是被驳回了吗？”
“驳回的是转正。任务已经派给我们，说明在他们催债之前，我们至少算一家维修厂。”
锈钉把四指左手按在任务单上。
终端又吐出一行附加要求。
“现场维修人员不得少于三十名。”
屋里只有二十七个活人，加一台机器。
还差两个。
就在这时，避难间南墙传来敲击。
不是三下。
是整整三十下。
墙砖向内倒塌，一个满脸煤灰的老人从洞里探出头，身后站着一群扛扳手、铁锹和暖气片的居民。
老人看了一眼终端上的倒数第一。
“听说这里招修理工？”
他把一块漆黑的方砖放到陈序面前。
“入职礼。旧时代锅炉黑匣子。”
黑砖正面没有接口，只有一句刻字。
“仅向死人开放。”"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638201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