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589100" ["articleid"]=> string(7) "7321876" ["chaptername"]=> string(7) "第2章" ["content"]=> string(9223) "校正光落下来之前,陈序还有九秒。
裂开的检修屏坚持向他索要身份证明。公交车底,齿轮每咬合一次,整辆车就抖一下,像有什么东西正顶着二十年的垃圾往外爬。
陈序把那半颗带血的牙按在屏幕上。
“活体组织,原装零件,支持验货。”
绿光扫过牙齿。
生物信息:未登记。
维修资质:无。
请求驳回。
车窗外的白线已经压到零号坑边缘。积雪碰到光,没有融化,而是从上到下一层层变薄,最后只剩干净得过分的黑色冻土。三条灰潮猎犬蹲在坑沿,面罩朝下,等着看这堆垃圾连同陈序一起被改成“从未存在”。
陈序一拳砸在屏幕旁边。
“你一个报废单位,跟我谈资质?”
屏幕闪烁。
市政维修单元 404。
状态:待维修。
“巧了。”陈序扯开橙色维修服,把内侧那块磨白的工牌缝标拍在屏幕上,“我也是。”
那件衣服是他从旧维修厂仓库里翻出来的,大了两号,胸前原本绣着名字,早被剪走,只剩“临川公交维修”六个歪斜的针脚。屏幕扫过针脚,绿色像素迟疑地跳动。
机构标识有效。
人员信息缺失。
可启动访客检修模式。
“早这么懂人情,至于在地下躺二十年?”
陈序按下确认。
半块地板被从下面掀开。一只锈蚀的机械手扣住断口,五根指头只有三根能动。随后是方正的脑袋、压瘪的肩甲和布满焊疤的胸腔。机器人硬生生挤进车厢,头顶顶飞两排座椅,倒置的“临川公交维修”标志挂在胸口,像一张贴反了的名片。
它只有右臂。
左肩下面垂着几根冻硬的线,断口被人用铁皮包过。两条腿粗细不同,一条是市政工程型号,另一条像从扫雪机上卸的。
机器人抬起头。独眼亮了三次,终于挤出一束浑浊黄光。
“访客……检修……开始。”
它抬起右手,对准陈序的脸。
“故障目标,确认。”
“你先别修我。”陈序指向车外,“把那三条狗修成零件。”
机器人脑袋里传出齿轮空转声。
“指令过长。错误码,十三。”
它抬手敲了敲自己的脑壳。
陈序看着它,又看向窗外。校正光已经进入坑中,第一辆报废轿车的车头正在消失。
“打狗。”
“缺少工具。”
“逃跑。”
“路径不存在。”
“救我。”
机器人停住。
这次没有播报错误。它眼里的黄光缩成针尖,胸腔深处像有一组卡死的齿轮突然被谁拨动了半格。
当规则与活人冲突——
声音断在这里。
机器人再次敲头,力气大得掉下一块锈皮。
“指令损坏。”
白光穿过公交车尾。
最后两排座椅连同半截车厢无声消失,切面平整得像一张图纸被橡皮擦去。车身失去支撑,猛地向后倾斜。陈序撞上扶杆,脱臼的右肩又响了一下,疼得眼前发黑。
他抓住机器人胸前的检修盖:“电量多少?”
“百分之三。”
“能走几步?”
“标准路面,二十一步。”
“这里有标准路面?”
“不存在。”
“很好,挺幽默。”
检修盖下面有两根应急充电柱,表面结满蓝绿色铜锈。陈序扫了一眼车厢,扑到驾驶座旁,撬开地板。公交主电池早被拆走,只剩一只给车门供电的备用电池,外壳鼓胀,接线柱旁凝着一圈冻住的电解液。
他用座椅腿砸开电池卡扣,左手拖出二十多公斤的铁盒。右肩使不上力,他只能用膝盖顶住,把两根老化电缆扯出来。
“充电。”
机器人接过线,右手动作慢得令人着急。
“电池故障。短路风险。起火风险。拒绝连接。”
白光又推进三米。车厢旧广告被擦去一半,画上的一家三口只剩三双鞋。
陈序的太阳穴再次发冷。那不是风,他的耳朵和牙根同时失去知觉,像有人把一块冰塞进颅骨。
视野深处,白字浮现。
可判定命题。
他盯着机器人胸口倒置的标志,猛然扯下公交驾驶台旁的资产分类牌。牌子背面印着一行旧条例:市政报废金属,按不可燃固体入库。
陈序把牌子塞到机器人独眼前。
“看清楚。你是报废市政设备,这辆车也是。”
“分类:不可燃固体。”
“所以废铁不属于易燃物。”
机器人低头看了看漏液的电池,又看了看自己。数据库与传感器在它脑内打了一架。最终,那只独眼亮起呆滞的绿光。
“命题……成立。”
白字骤然清晰。
命题:废铁不属于易燃物。
观察者:市政维修单元,权限残缺。
借用规则:资产分类。
作用窗口:1.17 秒。
“接线!”
机器人把两根电缆直接压上充电柱。
短路电流炸出一团刺眼蓝光。冻住的电解液崩裂,座椅海绵被电弧舔过,本该立刻燃烧,却只冒出滚滚黑烟。热量没有消失,全挤进了电缆和机器人的胸腔。黄灯一格格亮起,内部电机发出痛苦的尖鸣。
一秒后,火焰轰地窜上车顶。
“现在属于了。”陈序咳着黑烟喊,“走!”
机器人一把捞住他的腰。
“路径不存在。”
“造路!”
这句足够短。
机器人弯腰撞开公交侧壁。锈铁撕裂,它抱着陈序从缺口跳出去,落在倾斜的垃圾坡上。脚下旧家电接连塌陷,它的右腿陷进一台洗衣机,硬拔出来时带走半个滚筒。
坑沿的灰潮猎犬同时跃下。
第一条在半空张嘴,白光对准机器人后背。
“左!”
机器人向右跨了一步。
白光擦掉它左肩垂着的断线,也在垃圾坡上切出一道深沟。
“我说左!”
“左侧平衡模块缺失。执行会摔倒。”
“那你播报一下再抗命!”
猎犬已经落地,灰雾四肢顺着废料缝隙拉长。机器人挥出右拳,砸中最近一张金属面罩。拳头没有漂亮地贯穿目标,反而从腕部崩飞一枚轴承,但那条猎犬也被砸进旧冰箱,面罩凹下一角。
另外两条绕向两侧。
机器人胸口开始冒烟。
“电量百分之七。温度过高。预计可行动十六步。”
陈序在它臂弯里回头,看见公交车已被校正光吞掉大半。燃烧的部分不断被抹去,火焰却沿着残余油污往前跑,黑烟在白光中被切成整齐的方块。
零号坑底并非实地。
公交原来压着一座维修地沟的入口。厚钢盖被机器人起身时顶开一角,下面露出向旧维修厂延伸的检修隧道。
“前面,地沟!”
机器人转身冲去。
一步,两步。
每落一脚,垃圾坡都向下塌一层。猎犬在身后追近,金属爪刮过机器人背甲,留下四道翻卷的裂口。
第十一步时,它右腿的扫雪机零件开始打滑。
第十四步,胸口黄灯灭了两盏。
第十六步,它到了钢盖旁,却没有停,抬脚把半开的盖板踩断。陈序和它一起摔进地沟。
灰潮猎犬紧随其后扑下。
机器人在半空转身,用后背接住第一条狗,右手死死扣住地沟边缘。陈序从它臂弯滑落,砸在隧道底部,脱臼的右肩彻底没了知觉。
“松手!”他喊。
机器人松开右手。
它和猎犬一起坠下。两吨多的废铁把那张金属面罩拍进混凝土地面,灰雾四散。断裂的钢盖随后落下,斜卡住入口,将另外两条猎犬挡在上面。
黑暗里,只剩机器人独眼还亮着。
陈序靠着墙坐起来,浑身冷得发抖。那次欺诈带走的热量比上一回更多。他摸了摸胸口,心跳慢得像隔很久才有人敲一次门。
机器人从猎犬残骸上爬起,胸口还在冒烟。
“故障目标,需要维修。”
“先说你。”
“市政维修单元,序列 404。”
“名字太长。”陈序牙齿打战,目光落在它满身锈迹和腕部空掉的轴承槽上,“以后叫锈钉。”
机器人停顿两秒,抬手敲头。
“非标准命名。已记录。”
地沟上方传来爪子抓挠钢板的声音。钢盖坚持不了多久。陈序扶墙起身,发现隧道一头通向旧维修厂,墙上的疏散灯竟还有一盏亮着。
锈钉却没有跟上。
它低头捡起陈序掉落的半颗牙,放进胸前检修口。老旧读取器发出滋滋声,像在翻一份泡过水的档案。
“生物信息二次匹配。”
陈序回头:“不是说未登记?”
锈钉的独眼忽明忽暗。
“外部名录,无记录。”
“本地维修员亲属库,匹配百分之四十九点八。”
它站直身体,用比此前清晰得多的播报腔,一字一顿地报出一个名字。
“陈默。”
“旧工号,临川维修,四零四杠零一七。”
陈序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消失。
锈钉抬起仅剩的右手,向他做了个生硬的交接手势。
“管理员遗留指令,等待直系亲属确认。”
“当规则与活人冲突——”
钢盖上方,第二声撞击轰然落下。"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638200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