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潮。
苏婉清的消息在午时送到——独立区域的守卫换班在申时三刻，两班交接之间有约一炷香的时间空档，渠道入口在换班时无人看守。
韩青提前一个时辰到了港口外围，换了一身码头工人的短褐，蹲在码头东端的缆绳堆里，手里攥着短斧，眼睛盯着独立区域的布帘。
陆沉从城墙根的排水渠入口进去。
渠道比他预想的窄。退潮后渠底是湿滑的淤泥和碎石，空气中弥漫着腐臭的腥味。他弯着腰在渠道里走了约两百步，前方出现了一个铁栅栏，栅栏的底部已经锈穿，留下一个刚好能钻过去的洞。
他侧身挤了过去。
渠道出口在独立区域的西北角，被一堆废弃的木箱挡着。陆沉从木箱缝隙中探出头，观察了一下周围——
仓库群。
五六座砖石仓库紧紧相连，中间是狭窄的过道。布帘围起来的区域比他从外面看到的大得多，至少覆盖了半个码头区块。最中间那座仓库的门虚掩着，里面亮着灯。
陆沉贴着墙根移动，无声地靠近中间的仓库。
透过门缝，他看到了仓库内部。
灯火通明。十几个便衣在搬运货物——木箱子，每个箱子有一臂长，半臂宽，上面没有任何标记。有几个箱子已经打开了，里面装的是暗红色的矿石，表面有细密的纹路，在灯光下泛着不正常的紫光。
陆沉的瞳孔缩了一下。
混沌矿石。
他在纳克里亚的地下通道里见过这种东西——暗影山脉出产的混沌铁矿，是制作混沌晶体的原料。这种矿石在帝国境内是绝对的违禁品，私藏者灭族。
但这里至少有上百箱。
他继续观察。仓库深处有一张桌子，一个文员模样的人正在登记账目。桌上摊着一本厚厚的账簿，旁边放着一摞盖了章的通行文书。
那些通行文书上盖着——
陆沉眯起眼。
税务部的官印。衔着卷轴的雄鹰。
他的手在黑暗中攥紧了。
证据。这就是证据。混沌矿石、税务部官印、通行文书——这条链子从港口一直牵到12议会的席位上。
他需要那本账簿。
陆沉评估了一下形势。仓库里有十几个人，他一个人不可能硬抢。但他不需要抢——他只需要看一眼账簿上的内容，记住关键信息。
他凑近门缝，努力辨认账簿上能看到的部分。距离太远，只能看到最近的一页上的几个字——
“发往：暗影山脉东麓三号矿洞。数量：一百二十箱。经办：周。”
周。
修会总管姓周。
陆沉的后背渗出一层冷汗。攘外修会总部那个总是笑着脸的修会总管——他跟港口的货物有关？
“换班了！”外面有人喊了一声。
仓库里的便衣们开始往门口走。那个文员合上账簿，锁进桌下的铁箱里，然后跟着人群出去了。
仓库空了。
但只空一炷香的时间。
陆沉闪身进了仓库。他没有去开铁箱——没有钥匙，撬开需要时间。他快速扫了一眼仓库角落，在墙根处发现了一堆废弃的通行文书副本。这些是已经用过的旧件，被随手丢在角落里等着销毁。
他翻了几张。都是近三个月的货物通行记录，目的地统一标注为“暗影山脉东麓”，数量从八十箱到一百五十箱不等，每张都盖着税务部的官印。
他挑了三张塞进怀里。
然后他看到了一张不一样的文书。
这张文书的格式跟其他的不同——不是货物通行证，而是一封内部通信函。信函的抬头写着“孟长座亲启”，内容很短：
“三号矿洞已开采完毕，预计下批可提量二百箱。需增加港口中转人手。另，纳克里亚之事已有审判庭介入，建议暂停南线运输一月，待风头过后恢复。”
落款是一个字：周。
陆沉的手在发抖。
不是恐惧，是愤怒。
纳克里亚。丰年祭之夜。柯岚的左肩贯穿伤，严越的左臂残废，三万百姓差一点被混沌气息转化——这一切的背后，站着的是12议会的孟怀瑾和攘外修会的修会总管。
他收好信函，闪身回到渠道，在换班守卫回来之前钻了出去。
城墙外，韩青已经在缆绳堆旁等着了。看到陆沉安全出来，他松了口气。
“怎么样？”
陆沉把怀里的通行文书副本和那封信函递给他看。
韩青的脸色一页比一页难看。看到“孟长座亲启”那几个字时，他的拳头攥得指节发白。
“操他娘的。”他低声骂了一句。
“还不够。”陆沉说，“这些能证明港口有混沌矿石走私，能证明孟怀瑾知情，但还不能证明孟怀瑾直接参与。信函上只有’周’的落款，没有孟怀瑾的亲笔。我需要更多。”
“你打算怎么办？”
“去找修会总管。”
韩青愣了一下。“你疯了？他是攘外修会的人——你自己修会的人。”
“正因为是攘外修会的人，他才会放松警惕。”陆沉的眼神冷了下来，“我回去找他，就说大审判官让我转交一份文件。在他面前亮出一点信息，看他的反应。如果他慌了，他就会去通知孟怀瑾。然后——”
“然后你跟着他。”
“对。他带我找孟怀瑾，孟怀瑾就是最后一块拼图。”
韩青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比我想象的胆子大。”
“不是胆子大。”陆沉说，“是没退路了。两个前辈带回类似的证据都死了。如果我不主动，他们迟早会来杀我。”
他抬头看了一眼帝都的天空。暮色中的皇宫尖塔亮起了灯火，像无数只悬在空中的眼睛。
“韩审判长，帮我一个忙。”
“说。”
“如果我三天内没有联系你，把我今天给你的东西交给大审判官。”
韩青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637416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