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在港口茶棚里坐了一上午，从辰时等到午时。
港口比上次来的时候更忙了。三艘大货船同时进港，码头上的搬运工像蚂蚁一样涌上去卸货。正常的税务关卡前排着长队，商贩们骂骂咧咧地等着核税。
但那个独立区域今天没有动静。布帘围着，便衣守卫站在外面，像是在等什么。
午时刚过，一队马车从城南方向驶来。六辆马车，没有标识，车帘全部放下。它们直接驶向独立区域，布帘被掀开，马车一辆接一辆驶了进去。
陆沉数了数时间。六辆马车进去后，布帘重新围上。大约两刻钟后，布帘再次掀开，空马车驶出——货已经卸完了。
然后又过了约一刻钟，一个人从独立区域走了出来。
陆沉的目光锁定了他。
那人四十岁上下，身材中等，穿着一件剪裁考究的深蓝色长袍。他的步态不紧不慢，像是来港口散步的闲人。但陆沉注意到一个细节——他走出独立区域时，便衣守卫微微侧身让路。不是普通礼节，是下级的让路。
这个人在便衣守卫之上。
那人沿着码头走了一圈，在一个卖水果的摊子前停了一下，买了一袋橘子。然后他不经意地朝茶棚方向扫了一眼——
陆沉低下头，端起茶碗挡住了半张脸。
但那一眼已经够了。那人看茶棚的眼神不像是在找什么，而像是在确认一个他已经知道的东西。他知道有人在看。
买完橘子，那人沿着大街往南走了。陆沉没有跟——今天的目的是确认货物的进出规律，不是暴露自己。
他已经得到了想要的东西。
六辆马车，每周三午时入仓。货在里面停留两刻钟，卸完后空车离开。而那个买橘子的人，是整个独立区域的实际管理者。
回到攘外修会总部后，陆沉在宿舍里把今天的信息和沈夜给的地图对照了一下。
沈夜标注的仓库位置在港口东南角，紧邻城墙根。那个独立区域就在仓库群中，位置偏僻，三面被废弃的仓库包围，只有一面通向码头。
易守难攻，也容易销毁证据。如果有人突袭，他们只需要一把火就能烧掉一切。
不能硬来。
陆沉需要更多的信息。他需要知道那些货物的具体内容、进出账目、以及最终运往哪里。
还有一个问题——跟踪他的人。
上次在巷子里发现的那个人，国字脸，右眉上方有颗痣。从港口回来的路上，陆沉又感觉到了那个人的存在。他这次没有回头，而是故意走了三条不同的路线回到总部，每次都感觉到尾巴换了一个位置跟着。
对方不是一个人。至少两个人轮换。
不是孟怀瑾的人——如果是孟怀瑾派人跟踪，不会这么粗糙，被他发现了说明对方要么不在意被发现，要么是在故意施压，让他知道自己被盯着。
回到宿舍后，陆沉写了两张纸条。
第一张给韩青，约他在营房后面的空地见面。第二张给苏婉清，托值班的审判官转交到圣岛修会。
纸条上只有四个字：“今晚，有事。”
黄昏时分，韩青最先到。他扛着那把短斧，像扛锄头一样随意。
“什么事？”
“我找到了港口的异常货物通道。”陆沉把五天来的发现简要说了一遍——独立区域、便衣守卫、周三入仓的规律、深蓝色长袍的中年男人。
韩青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你打算怎么办？”
“我需要进去看一眼。但不能硬闯——他们会烧证据。”
“那你想怎么进？”
“从水路。”陆沉说，“独立区域三面是废弃仓库，只有一面临码头。但如果从城墙根那边过去，有一条排水渠通向港池。退潮时渠道是干的。”
韩青看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排水渠的事？”
“我来之前看过卡地亚城的城防图。攘外修会的档案室里有一份帝都基建档案，虽然是三十年前的，但排水渠的位置不会变。”
“你是真仔细。”韩青咧嘴笑了一下，然后收敛了笑容，“什么时候去？”
“下周三。下次入仓的时候。我要看清楚那些货到底是什么。”
“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人多反而暴露——”
“废话少说。”韩青把短斧往肩上一扛，“你在帝都没有根基，万一出事连个接应的人都没有。我讨腻修会虽然不管这些，但我的刀不是摆设。”
陆沉看着他。韩青的眼神很直，没有犹豫，没有算计——就像他在纳克里亚遇到的那些边关军人一样。
“行。”陆沉点了头。
这时，院墙外传来一阵脚步声。苏婉清从阴影中走出来，浅蓝色的长裙在暮色中显得暗沉。她看了一眼韩青，又看了一眼陆沉。
“圣岛修会的消息网覆盖帝都全城一百二十三个片区。”她没有寒暄，直接开口，“我能查到港口独立区域守卫的换班时间。他们每两个时辰换一次岗，退潮时段是申时到酉时之间——只有一炷香的时间窗口，渠道里不会有人。”
陆沉和韩青对视了一眼。
“你怎么知道我们要从水路走？”韩青问。
苏婉清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因为你们两个都不像会走正门的人。”
韩青笑了。
陆沉没有笑。他在想另一件事。
“苏审判长，你帮我们查守卫换班时间，算不算参与了攘外修会的案件？如果被发现——”
“圣岛修会本来就有权核查任何区域的民生异常。”苏婉清打断他，“港口是帝都最大的物资集散地，如果那里出了问题，受影响的是全城百姓。这是我的职责。”
她顿了一下，声音低了几分。
“也是为了苏念。她在纳克里亚失踪前最后发的消息是’地下有声音’。如果港口的异常货物跟纳克里亚的混沌教派有关，那苏念很可能就是被卷进了这条线。”
三个人站在暮色中，各自揣着不同的理由，但目标一致。
港口。下周三。退潮时分。
韩青负责在外围望风。苏婉清负责提前确认守卫换班的具体时间。陆沉负责进入独立区域，查清货物内容。
分工明确。
但陆沉心里清楚，这只是第一步。看到货物能证明港口有异常，但不能证明孟怀瑾通敌。要扳倒一个12议会主座，光有货不够，需要有直接指向他本人的证据链。
沈夜给的仓库编号。
那面黑底金纹的旗帜。
莫安达诺的冤案。
所有的线索都在收紧，但还差最后一步。
而那一步，可能是最危险的。"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637416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