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丰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个干燥的山洞里，身上盖着一件旧道袍。
左臂的伤口被重新包扎过，虽然还是一阵阵地疼，但比昨天那种骨头碎裂的剧痛好多了。
他撑着坐起身，看到中年男子正坐在洞口，手里拿着一块干粮在火上烤。
“醒了？”中年男子回头看了他一眼，递过来一块烤得焦黄的面饼，“吃点东西，待会儿还要赶路。”
王丰接过面饼，愣了一下。
他已经记不清上一次有人给他递吃的，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多谢……多谢大哥救命之恩。”他的声音有些沙哑，“请问大哥怎么称呼？”
“姓柳，单名一个安字。”中年男子随口答道，“你叫我柳哥就行。”
“柳哥……”王丰把这个名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郑重地点了点头，“我叫王丰。这份恩情，我记下了。”
柳安摆了摆手，没把这句承诺放在心上。
吃完东西，两人上路了。
王丰的左臂虽然包扎好了，但每走一步都会牵动伤口，疼得他额头冒汗。但他咬着牙，一声不吭地跟着。
柳安走得不快，时不时停下来等他。见他始终不叫苦，眼中多了几分赞许：“挺能忍的。”
王丰扯了扯嘴角：“习惯了。”
活了二十六年，他学会的最熟练的本事就是忍。忍饿，忍冷，忍累，忍欺负，忍白眼，忍所有不该他承受的东西。
两人边走边聊。王丰对这个世界充满了好奇，问东问西，柳安也不嫌烦，一一解答。
“柳哥，你说的修真者……真有那么厉害？”王丰问。
“厉害？”柳安想了想，“这么说吧，一个开窍期的修士，打一百个我跟玩儿似的。”
“开窍期？”
“嗯，修炼分九境。”柳安掰着手指头数，“启灵、开窍、通天、天府、蕴神……后面的我就不太清楚了。我一个启灵期的散修，能知道前五境就不错了。”
“启灵期又是什么？”
“第一境，唤醒体内的灵根，感知天地灵气。天赋好的三天入门，天赋差的三年都未必摸到门槛。”
“那柳哥你现在是什么境界？”
“启灵五重。”柳安说，“比普通人强一点，但在真正的修士面前，连提鞋都不配。”
“启灵五重就很厉害了！”王丰认真地说，“昨天那头野猪，你一剑就杀了。我要是有你一半的本事，也不至于被人欺负成这样。”
柳安笑了笑，没有接话。
“走吧，天黑前争取赶到落星城。”
————
落星城。
当王丰第一次看到那座城池的时候，整个人都呆住了。
城墙高达十余丈，全部用巨大的青石砌成，在夕阳的余晖中泛着金色的光芒。城墙上旌旗招展，每隔几步就站着一名身穿甲胄的士兵，手持长矛，威风凛凛。
城门前是一条宽阔的大道，人来人往，车水马龙。有挑着担子的小贩，有骑着骏马的武者，有乘坐华丽轿子的富商，还有几个身穿道袍、气质不凡的人。
王丰二十六年来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镇上的集市，哪里见过这等景象？一时间看得眼睛都直了。
“怎么样？壮观吧？”柳安笑道。
王丰使劲点了点头，说不出话来。
“走吧，进城。”柳安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先带你去吃点东西，然后找个地方住下来。”
王丰跟着柳安走进城门，立刻被城内的繁华晃花了眼。
街道宽阔平整，两旁店铺林立，卖什么的都有。酒旗飘飘，茶香袅袅，吆喝声、讨价还价声、说笑声交织在一起，热闹非凡。
王丰像个没见过世面的乡巴佬，脖子扭来扭去，眼睛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了。
他看到有人在街头卖艺，一口火喷出三丈远；看到有穿着华丽衣裙的女子坐在楼上弹琴，琴声悠扬动听；看到有小孩手里拿着糖葫芦，欢笑着从人群中穿过……
这一切对他来说，都新鲜得像另一个世界。
柳安带着他走进一家面馆，要了两碗热气腾腾的牛肉面。
面条筋道，汤汁浓郁，牛肉炖得烂烂的，入口即化。王丰端着碗，狼吞虎咽地吃着，差点把舌头一起吞下去。
“慢点吃，别噎着。”柳安笑着摇了摇头。
王丰抬起头，嘴里塞满了面条，含糊不清地说：“好吃……太好吃了……”
一碗面下肚，王丰觉得整个人都活过来了。
柳安结了账，带着他继续往前走。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街道上的行人也少了许多。
王丰注意到，他们走的路线越来越偏僻，周围的建筑也越来越破旧。路灯也变得稀疏，有些地方甚至漆黑一片。
“柳哥，我们这是去哪儿？”王丰忍不住问道。
“去一个能让你落脚的地方。”柳安头也不回地说，“你现在的身份不方便抛头露面，得找个隐蔽的地方先安顿下来。”
王丰觉得有理，便不再多问。
又走了一会儿，柳安在一座不起眼的院落前停了下来。他敲了敲门，三长两短。
门吱呀一声打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满脸横肉的脸。
“谁？”
“是我，老柳。”柳安低声说，“带了个新人。”
那人打量了王丰一眼，目光在他缠着绷带的左臂上停留了一下，又看了看柳安，点了点头，把门打开了。
王丰跟着柳安走了进去。
院子里出乎意料地宽敞，但气氛却有些压抑。
几个赤着上身的壮汉正蹲在角落里喝酒，看到他们进来，纷纷投来审视的目光。那目光让王丰很不舒服，像是被野兽盯上了一样。他下意识地往柳安身边靠了靠。
柳安没有理会那些人，径直带着王丰穿过院子，走进了一间屋子。
屋子里坐着一个瘦削的中年人，穿着一件绸缎长衫，手里端着一杯茶，正慢悠悠地喝着。
看到柳安进来，他放下茶杯，笑眯眯地说：“老柳来了？这次带了什么好货？”
“一个小子，身强力壮，能干活。”柳安侧过身，指了指王丰，“你看看，值多少？”
王丰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柳哥……这是什么意思？”他的声音在发抖。
柳安没有看他，只是淡淡地说：“小子，别怪我。这世道，活着不容易。你一个逃犯，在外面迟早被抓，不如在这里待几年，赚点银子，等风头过去了再出来。”
“你——”王丰瞪大了眼睛，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骗我？！”
“骗？”柳安终于转过头，看着他，眼神平静得可怕，“我救了你的命，替你治了伤，还把你带到落星城来。这份恩情，你总得还吧？”
王丰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想起了柳安给他包扎伤口时温柔的动作，想起了柳安递给他面饼时温暖的笑容，想起了柳安一路上放慢脚步等他的背影……
原来全都是假的。
全都是为了把他卖掉而编造的谎言。
王丰的胸膛剧烈起伏着，一股怒火从心底升起，烧得他浑身发抖。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肉里，鲜血顺着指缝滴落。
他想冲上去，想一拳砸烂那张虚伪的脸。
但他没有动。
因为他知道，自己打不过。
柳安是修真者，一剑就能斩杀妖兽的修真者。而他只是一个断了胳膊的普通人，冲上去也只是自取其辱。
所以他忍了。
就像过去二十六年里无数次做的那样，他忍了。
那个瘦削的中年人站起身来，走到王丰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满意地点了点头：“体格不错，虽然受了点伤，但养养就好了。老柳，这次眼光不错。”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袋银子，扔给柳安。
柳安接住，掂了掂，点了点头，转身就走。
经过王丰身边时，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小子，”他低声说，语气里听不出任何情绪，“别恨我。要恨，就恨这个世道吧。”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王丰站在原地，看着那扇紧闭的木门，一动不动。
中年人走到他面前，笑眯眯地说：“小子，到了我这里，就老老实实听话。好好干活，我不会亏待你。但要是你敢耍花样——”
他的笑容不变，眼神却冷了下来：“我会让你知道什么叫后悔。”
王丰没有说话。
他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滴血的手掌，在心里默默地记住了这个名字。
柳安。"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637326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