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腿早已麻木，肺里像灌了铅一样灼痛。他从后山钻进密林，又翻过一道山梁，脚下的路越来越陡，越来越窄，最后干脆没了路。
身后的喊杀声早已听不见了。
雨停了，天色渐渐亮了起来。
晨光穿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王丰靠着一棵大树坐下，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浑身是泥，衣服被树枝刮破了好几道口子，手上还残留着干涸的血迹。
他走到旁边的小溪边，蹲下身，捧起水洗了一把脸。
溪水冰凉，激得他打了个哆嗦。
水面映出一张苍白的脸——眼眶凹陷，嘴唇干裂，像个死人。
唯一不同的是那双眼睛。以前那双眼睛里总是带着怯懦和讨好，看谁都不敢直视。现在不一样了，那双眼睛里多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野兽。
王丰甩了甩头，不再看水中的自己。
从昨天中午到现在，他粒米未进。肚子咕噜噜地叫着，胃里像有只手在拧。他在附近找了找，摘了几个野果子啃了，酸得他直皱眉，但总比饿死强。
吃完果子，他坐在树下，开始琢磨接下来该怎么办。
他从小在王家村长大，知道后山其实是黑岭山脉的外围。
这片山脉绵延数千里，据说山的另一边还有人烟，但从来没有人真正翻越过——因为山里不仅有猛兽，还有传说中的“妖兽”，那是连最有经验的猎人都谈之色变的怪物。
回村是不可能的。他杀了村长和林小花，村民们肯定会报官。最近的官府在三百里外的平阳城，骑马来回也得三四天。也就是说，他最多还有三四天的时间逃走。
走大路也不行。官道上肯定会有通缉令，他这副模样，走不了多远就会被抓住。
唯一的活路，就是翻越黑岭山脉，到山的另一边去。
王丰抬头望向远处连绵起伏的山峦，深吸了一口气。
他没得选。
歇够了脚，王丰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泥土，朝山脉深处走去。
刚开始的路还算好走，山间有小径，应该是猎户们踩出来的。但走了大半日后，小径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茂密的灌木丛和陡峭的石壁。
他不得不用手扒开荆棘，一步一步艰难地往前挪。手臂被划出一道道血痕，鞋子也磨破了，脚底板火辣辣地疼。
但王丰咬着牙，一声不吭地往前走。
以前在村里，他什么苦没吃过？这点痛，算不了什么。
第一天夜里，他在一棵大树上凑合了一晚。半夜被狼嚎声惊醒，吓得他一动不敢动，紧紧抱着树干，直到天亮才敢下来。
第二天，他运气不错，抓到了一条蛇，烤熟了填饱肚子。这是他两天来吃的第一顿正经食物。
第三天，他开始深入山脉的核心区域。树木变得更加高大，遮天蔽日，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腐朽的气味。四周静得出奇，连鸟叫声都听不到了。
王丰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他放慢了脚步，小心翼翼地往前走，眼睛不停地扫视着四周。
突然，前方的灌木丛中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王丰猛地停下脚步，心脏提到了嗓子眼。
灌木丛分开，一头巨大的野猪钻了出来。那野猪足有寻常野猪两个那么大，浑身漆黑的鬃毛像钢针一样竖立着，嘴里伸出两根弯曲的獠牙，泛着森冷的光泽。
最让王丰胆寒的是它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泛着诡异的红光，根本不像是普通的野兽。
妖兽！
王丰脑子里闪过这个词，浑身的血液瞬间凉了半截。
那头野猪也看到了他，低低地咆哮了一声，前蹄刨了刨地面，猛地朝他冲了过来！
王丰想都不想，转身就跑！
但他刚跑出两步，脚下就被一根藤蔓绊了一下，整个人扑倒在地，膝盖重重地磕在一块尖石上，疼得他眼前一黑。
等他挣扎着想要爬起来的时候，那头野猪已经冲到了他面前。
王丰本能地抬起手臂挡在身前——
咔嚓！
野猪一口咬住了他的左臂，锋利的獠牙直接刺穿了皮肉，他甚至能听到骨头碎裂的声音。
“啊——！”
剧烈的疼痛让王丰发出了撕心裂肺的惨叫。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手臂正在被野猪的利齿一寸一寸地碾碎，温热的血液顺着胳膊往下淌，滴在地上，渗进泥土里。
野猪甩了甩头，把他整个人甩飞出去，重重地撞在一棵大树上。王丰的后背撞上粗糙的树皮，五脏六腑都像是移了位，嘴里涌上一股腥甜。
他滑落在地，左臂已经完全失去了知觉，鲜血染红了半边身子。
野猪转过身，再次朝他冲来。
这一次，王丰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靠在树干上，看着那头庞然大物越来越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原来死是这种感觉。
不疼。
只是有点不甘心。
他好不容易才从那座村子里逃出来，好不容易才鼓起勇气活一回，结果就要死在这里了吗？
就在野猪距离他不到三尺的时候，一道凌厉的剑光从天而降！
噗嗤！
那剑光精准地斩在野猪的脑袋上，直接将它的头颅劈成了两半！野猪庞大的身躯惯性前冲了几步，轰然倒在王丰面前，距离他的脚尖只有不到一尺。
黑色的兽血溅了王丰满脸。
他呆呆地坐在那里，看着眼前这具还在抽搐的野猪尸体，脑子一片空白。
“还好吗？”
一个声音从头顶传来。
王丰艰难地抬起头，看到一个身穿青色道袍的中年男子站在不远处，手中握着一柄长剑，剑刃上还滴着黑色的兽血。
那人面容清癯，气质儒雅，但眼神却锐利得像鹰隼一般。
中年男子快步走过来，蹲下身查看了王丰的伤势，皱起了眉头：“伤得不轻。左臂骨折，失血也不少。幸亏我路过这里，不然你今天就得交代在这儿了。”
王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多谢……前辈……救命之恩……”
“别说话了。”中年男子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颗药丸塞进王丰嘴里，“含着，止血的。”
药丸入口即化，一股清凉的感觉顺着喉咙滑下去，很快蔓延到四肢百骸。王丰感觉自己身上的疼痛减轻了一些，意识也清醒了不少。
中年男子撕下自己道袍的一角，熟练地帮王丰包扎了伤口，然后把他扶起来，靠在大树上。
“你怎么一个人在这深山老林里？刚才那头铁背野猪虽然只是最低级的妖兽，但也足以轻易杀死一个壮汉。”
王丰低下头，沉默了很久，才低声说：“我……我是逃难的。”
“逃难？”中年男子挑了挑眉，“从哪里逃来的？”
王丰咬了咬牙，把心一横，简单说了自己杀人的经过。
中年男子听完，沉默了片刻，叹了口气：“也是个可怜人。你一个普通人，能在这山里撑三天，也算命大了。”
他顿了顿，又说：“也罢，既然遇到了就是缘分。我正好要回落星城，你跟我一起走吧。到了城里，我给你找个落脚的地方，再找人帮你治治这条胳膊。”
王丰一愣：“落星城？”
“怎么？你知道落星城？”
王丰摇了摇头：“只是听说过……前几天在路上遇到一支商队，他们说要去落星城送货。”
“那就对了。”中年男子笑了笑，“落星城是这方圆千里最大的城池，修真者和凡人混居，鱼龙混杂，最适合你这样的人藏身。到了那里，只要你不惹事，没人会管你的来历。”
修真者？
王丰捕捉到了这个词，心里一动。刚才这位前辈一剑斩杀妖兽的场景，确实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
“前辈……”王丰犹豫了一下，“您是……修真者吗？”
中年男子点了点头，淡淡地说：“散修一个，不值一提。走吧，天快黑了，山里不安全。你这伤虽然处理过了，但还是得尽快找个安稳地方休养。”
他伸出手，把王丰拉了起来。
王丰站稳身子，看了一眼地上那头野猪的尸体，又看了看自己血肉模糊的左臂，心里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
如果不是这位前辈及时赶到，他现在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这个世界，比他想象的要危险得多。
王丰攥紧了右手，指甲掐进肉里。
“前辈，”他哑着嗓子问，“您刚才那一剑……是怎么做到的？”
中年男子回头看了他一眼，目光中带着一丝玩味：“怎么，你想学？”
王丰没有犹豫，重重地点了点头。
“想。”
中年男子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笑了笑：“有志气。不过修真这条路，可不是那么好走的。多少人穷尽一生，连入门都做不到。你确定要吃这碗饭？”
“我确定。”王丰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我不想再任人宰割了。”
中年男子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好，那就先活着走出这座山再说吧。”"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637326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