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584475" ["articleid"]=> string(7) "7321160"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1章" ["content"]=> string(7602) "翻身时,两块牌子碰了碰,在黑暗里响了一声。

林渊伸手按住它们。

西厢里已经没人说话。石小满睡在旁边,呼吸一长一短,窗外偶尔传来巡夜人的梆子声。

“三日后卯时。”

林渊把这个时辰在心里念了几遍。他盼着去青岳郡,盼着见到真正的修士,也盼着有人能告诉他,无纹是不是一辈子都不能改变。

可他想到东驿,先想到的却是梁木匠转身回济生院的背影。

第二日天刚亮,林渊便去了木作房。

梁木匠还没到。他取下扫帚,把墙角、木案底下和门槛缝里的木屑全扫出来,又拿湿布擦过两张矮凳。平日里够不到的工具架上层,他搬来木箱垫脚,也擦了一遍。

梁木匠进门时,林渊正蹲在东窗下拆插销。

“谁让你动这个?”

“插销松了。”

梁木匠自己试了试窗扇。木销确实磨细了一截。

林渊立刻去找梨木边角。

“我来换。”

“你今日去灶房修那两把小凳。”

“窗子我会修。”

“会修也得先做交给你的活。”

林渊抱着木料没动。

梁木匠看了他一眼:“还有两日,不是今日就走。”

林渊这才把梨木放回去。

两把小凳只坏了横撑。他做好木楔,重新压紧榫口,午饭前便修完了。午后没有新的活,他又把废料按长短分好,将窄凿和木锤一件件擦净。

梁木匠问:“闲得慌?”

“去了百工院,不知道多久能回来。”

“所以要把济生院的活全做完?”

“能做多少做多少。”

梁木匠没再赶他,只把一捆新送来的木条放到案边,让他挑出弯翘开裂的。

第三日,林渊去了县衙驿所。

云河县南边仍未解封。新贴出的灾籍比原先厚了许多,青木镇幸存者一栏添了几个名字,失踪的人却更多。

林守山、苏婉、林川还在原处。

林渊把三个名字从上到下摸了一遍,指腹沾了纸上的灰。

旁边的差役认得他的青布牌:“明日就去郡里?”

“嗯。”

“到了青岳郡,可以去云河驿所问消息。县里每月会送一次名册。”

林渊问:“要是一直找不到,他们会不会把名字撤掉?”

“灾籍封存前不会。”

“什么时候封存?”

差役没有立刻回答:“南边还没查完,早着呢。”

林渊点头,把木牌重新塞回衣襟。

回济生院的路上,他买了两块芝麻饼。铜钱是入选后县衙发的路费零用,他挑了最便宜的一摊,仍在摊前数了两次。

一块给石小满,一块拿去木作房。

梁木匠掰下一半,把剩下的推回来。

“路上吃。”

“我还有干粮。”

“车队的干粮是车队的,这块是你的。”

林渊把半块饼包好,收进布包。

梁木匠从工具箱底取出一只巴掌大的油布袋。袋口穿着细绳,边角缝得很密。

“路引和凭记放这里。淋湿了,到了驿站没人替你重写。”

林渊接过来,翻过袋口看了看。

“你缝的?”

“鞋匠缝的。”

“又用酒换的?”

梁木匠把工具箱合上:“这回用的是两只旧凳腿。”

林渊攥着油布袋,想问梁木匠会不会想他,话到了嘴边,变成了另一句。

“东窗的插销你记得换。”

“记得。”

“那张旧床的左腿比右腿短一点。”

“我知道。”

“工具箱最上面那只木鸟别压坏了。”

梁木匠抬起眼:“还有什么?”

林渊张了张嘴。

“没了。”

当晚,石小满把自己的针线包翻出来,替他把布包肩带松开的地方缝了几针。针脚歪歪扭扭,有两处还打了结。

“我娘教过我。”石小满说,“以前缝得比这个好。”

林渊把写着石桂兰名字的薄木片给他看了一遍。

“到郡城后,我会去驿所问。”

石小满点头,没有再说找不找得到。他从枕下摸出三颗炒豆,塞进林渊布包。

“路上别一次吃完。”

林渊拿出一颗还给他。

两人躺下后都没有睡着。石小满问了许多郡城的事,林渊一件也答不上来,只能把周管事说过的话重复给他听。

快到后半夜,石小满才没了声音。

林渊又听见胸前两块牌子相碰。他这次没有按住,任由那点轻响留在被子里。

卯时未到,济生院已经开门。

十二名学徒的车队不等迟到的人。林渊背好布包,将短尺贴着包底放稳,灾民凭记和路引装进梁木匠给的油布袋,贴身收着。

梁木匠背着工具箱走在前面。

石小满追到门口,脚上只穿了一只鞋。他把另一只鞋提在手里,站在石阶上喊:“林渊,别忘了名字。”

“不会忘。”

“你也别把自己弄丢了。”

林渊朝他摆了摆手,跟着梁木匠走出巷口。

东驿外停着四辆篷车。两辆装人,两辆装工具、药材和粮袋。十二名学徒陆续到了,身边大多跟着家人。有人抱着母亲哭,有人被父亲按住肩膀反复叮嘱,还有一个女孩的祖母把煮蛋往她袖子里塞,塞不进去便急得直拍车板。

林渊站在梁木匠身边,忽然不知道手该放在哪里。

周管事拿着名册点人。木作四名都到了。除林渊外,一个是十二岁的高瘦少年,名叫许照,背着一只旧木尺盒。另两人年纪更大,站在各自家人旁边,没有过来搭话。

“云河木作,林渊。”

“到。”

周管事看了一眼他的路引,在名字后面落了勾。

“原路被山洪冲断,车队要从北面的青石峡绕行。快车八九日能到,我们载着货,至少走二十日。路上听号令,不许私自离队。”

有人立刻问:“要走这么久?”

周管事道:“嫌久,现在可以回去。”

没人出声。

学徒开始上车。林渊把一只脚踩上车辕,又回过头。

梁木匠替他把布包往肩上提了提,手指拉紧肩带上的结。

“短尺别拿来撬东西。”

“嗯。”

“刀口朝外放,别割破衣服。”

“我没有刀。”

“到了百工院会领。”

林渊点头,却还是没有上车。

身后的学徒催了一句。梁木匠侧身让开:“去吧。”

林渊抓住他的袖口。

布料上有木屑和旧油的气味,和林家木棚里的味道很像。他原本想忍住,眼泪却先掉了下来。

“梁师傅。”

“嗯。”

“你别把木鸟扔了。”

“不扔。”

“我会回来做完。”

“知道。”

林渊抓得更紧:“你等我回来看你。”

梁木匠的手落在他头顶,只停了一下。

“我还没老到等不了三五年。”

林渊低着头哭,鼻涕流到嘴边也顾不上擦。周围有人看过来,他把脸埋进梁木匠袖子里,哭得喘不上气。

梁木匠等他哭够了,才用粗糙的拇指擦掉他脸上的泪。

“上车。”

林渊松开手,爬进篷车。一名叫许照的少年往里挪了挪,给他空出靠车沿的位置。

车夫吆喝一声,前面的老马开始迈步。

林渊探出半个身子。梁木匠站在东驿门前,工具箱放在脚边,没有追着车走。

“梁师傅!”

梁木匠抬起手。

车轮碾过石板,转入东街。林渊一直回头,直到那道灰衣身影被驿墙挡住。

他坐回车里,用袖口擦脸。手碰到衣襟里的短尺时,又停了一会儿。

篷车驶出北城东门,城墙外的晨雾还没有散。"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635472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