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584468" ["articleid"]=> string(7) "7321160" ["chaptername"]=> string(7) "第4章" ["content"]=> string(7602) "木牌上的炭痕被林渊擦成了一团黑。
那个“一”还在,只是边缘糊开,沾得他拇指发黑。差役已经去往别的棚子,炭条划过木板的声音断断续续传来。
林渊把木牌翻到正面。
青木镇,林渊,十岁。
这几个字他认得。
夜里又送来三批人。北驿的空地不够用,巡兵拆下马棚的旧篷布,沿着土墙多搭了几排矮棚。伤者挨得很近,药味、湿草味和烧焦衣物的气味混在一起。有人整夜喊着亲人的名字,喊到后来只剩沙哑的气声。
林渊靠在木柱边,没有睡。
他的耳鸣轻了一些。右耳能听见近处的声音,左耳仍像堵着一团湿棉。每当远处有木架送进来,他便扶着柱子站起,拖着肿胀的左脚走到棚外。
火把下的人脸一张张经过。
都不是。
天快亮时,背药篓的老人把他按回草席,解开右肩的药布。
烧伤处没有继续渗血,边缘的红肿也退了些。老人用手背试过他的额头,又看了看裂开的指甲。
“昨夜没发热?”
林渊摇头。
老人重新敷药,动作放轻了些。
“伤口收得快。脚还不能多走。”
“他们今天还去找吗?”
老人把药布打结,抬头看向南面:“会去。”
棚外很快响起马蹄声。
两匹快马从北边官道赶来,后面跟着一辆窄车。车上下来三个人,两人穿县衙公服,另一人穿深青短袍,腰间挂着一块灰白玉牌。
营地里的巡兵纷纷让路。
深青短袍的男人没有进伤棚。他接过地图,先问了几句受灾范围,又让人带他去南面的黑地。
林渊看见他从袖中取出一只铜盘。铜盘只有巴掌大小,中央嵌着一粒乳白色石珠。男人托住铜盘往前走,石珠起初毫无变化,靠近黑地边缘后,表面亮起细密的白纹。
他停下脚步。
铜盘里的石珠发出一声轻响,裂开了。
男人立刻退回泥地,把铜盘收入袖中。
一名巡兵问:“是地火吗?”
“不是。”
“天雷?”
男人摇头,目光落在那片黑色地面上。
“只能是修行者的力量。而且可能只是一道余威。”
巡兵看着远处被削掉一面的乌岭山:“一道余威能毁掉这么多地方?”
“我的测灵石连边缘都承不住。动手的人到了什么境界,我看不出来。”
他们说话离伤棚不远。林渊只能听清右边传来的声音,便偏着头,一直望着那个深青短袍的男人。
县衙来人很快召集各队领头者。最后一轮搜寻要在午前完成,之后封住南面的入口。黑地下面已经出现空洞,昨夜的雨水灌进裂沟,随时可能再次塌陷。
林渊从草席上起来。
背药篓的老人挡在他面前。
“我要去。”
“你走不到那里。”
“他们认不出我家。”
“连路都没了,你去了也认不出。”
林渊扶着木柱绕开他。左脚落地时,疼痛从脚踝钻上小腿,他咬住牙,仍往营门走。
才走出十几步,脚下便软了。
老人从后面扶住他,没有再劝,只把他带到营门旁的一辆空板车上坐下。这里能看见南面山道,也能看见每一支回来的队伍。
日头升到棚顶时,第一队人回来了。
他们抬回两名活人和一具盖着麻布的尸体。活着的两人都不省人事,脸和身体裹满药布。差役从他们衣物里找到一枚铁匠铺的铜牌,却没人能说出姓名。
第二队带回五人。
其中一个妇人少了左臂,醒来后只会反复说女儿的小名。巡兵把她抬进棚子时,她忽然抓住林渊的衣角。林渊低头看了很久,才认出她是镇西卖菜的何婶。
“春儿呢?”
何婶睁着眼,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林渊不知道春儿在哪里。他只能沉默。
林渊把她的手从衣角上取下来,放回麻被里。何婶又问了一遍,随后被抬进棚中。
午时过后,最后一队从山道上出现。
木架上没有新增的伤者。走在前面的巡兵满身黑泥,身后两个人抬着一只破裂的木箱。箱中装着从外围找到的碎布、铜钱、铁器和几块辨不清用途的残片。
林渊撑着板车站起来。
领队走到县衙差役面前,摘下湿透的头巾。
“核心那片下不去。地面裂了三处,再往里会陷。能走的地方都查过,没有活人。”
营门外聚着的人一下围了上去。
有人哭喊,有人抓着巡兵追问村名。几名伤者也从棚里爬出来,守门的士兵拦不住,只能让他们站在泥地上等。
差役把各队带回的物件逐一摆开,让人辨认。
林渊看过那只木箱。
没有父亲的刻刀,没有母亲的衣物,也没有林川的木鸟。
深青短袍的男人在黑地边缘插下四根木桩,桩上缠着醒目的红布。巡兵沿着山道设下绳索,不再准人进入。
林渊从板车下来,走到他面前。
“你刚才说,是修行者做的。”
男人看向他包扎过的手和脚:“我说那是修行者留下的力量。”
“是谁?”
“查不出来。”
“你也是修行者,为什么查不出来?”
男人没有生气。他取出裂开的测灵石,放在掌心给林渊看。
乳白色石珠从中间断成两半,裂口已经焦黑。
“我只能查到这里。再往前一步,我也可能死。”
林渊盯着那块石头。
“比你厉害的人在哪里?”
男人沉默了一会儿:“郡城有,宗门里也有。可这道力量不是寻常修士能留下的。”
县衙差役在旁边喊他,男人收起铜盘,转身走了。
下午,北驿开始转送伤者。
云河县南城毁了大半,北城还留着几条街和两座粮仓。县衙征来牛车,把重伤者先送过去,能行走的人跟在车后。每个幸存者的木牌背面都多盖了一枚红印。
负责登记的人换了两次炭条,面前的木牌已经堆满半张桌子。林渊看见上面写着青木镇、柳溪村、石桥铺和几个他没去过的地方。名册上的人数已经过百,山道上仍有零散的伤者被送来。
轮到林渊时,差役先问:“镇外还有没有亲戚?”
林渊想了很久。
父亲偶尔提起过一个住在外县的远房堂叔,可他不知道那人叫什么,也不知道住在哪里。母亲的娘家早已没人,至少他从未见过。
“没有。”
差役在木牌空处添了四个字,无亲投靠。
“到了北城,先住安置院。等官道通了,县衙再查外地亲属。”
林渊盯着那四个字,没有出声。
差役拿过他的木牌,看见被擦糊的那个“一”,重新描了一遍。
“家里三人仍未寻到,先记失踪。”
林渊按住木牌:“名字别划掉。”
“不会划。名册上都留着。”
红印落在木牌下角。差役把它递回来,又给他一小包干粮。
林渊被安排在第三辆牛车上。车里躺着六名伤者,何婶也在其中。她已经睡着,右手还攥着一截孩子穿过的红头绳。
车轮压过北驿门前的泥坑,车身重重晃了一下。
林渊回头望向南面。
四根缠着红布的木桩立在山道尽头。更远处,黑地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暗光,乌岭山缺失的那一面一直延伸到云层下面。
牛车拐上官道时,他把木牌塞进贴身的衣襟,右手抓紧车沿。
左耳仍听不清,右耳却听见车夫扬起鞭子,催着老牛向云河县北城走去。"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635471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