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584467" ["articleid"]=> string(7) "7321160" ["chaptername"]=> string(7) "第3章" ["content"]=> string(6987) "黑暗里,林渊先听见了一滴水。
啪的一声,落在离他很近的地方。
第二滴落在额头上,凉意顺着眉骨往下流。他想抬手去擦,右臂刚动,肩头便传来一阵灼痛。
林渊睁开眼。
天色灰蒙蒙的,雨丝落得很细。他躺在一片黑色硬地上,身下没有青石,也没有泥。地面烧化后重新凝结,凹凸不平,雨水积在细小的坑里,映着一层冷白的天光。
耳中嗡嗡作响。
林渊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发疼。
“爹。”
他没听见自己的声音,只感觉胸口的骨头震了一下。
林渊撑着地坐起来。身上的衣服焦破了大半,右肩和手臂红肿发亮,手背上裂开几道细口。左脚踝一落地就疼,骨头应当没断。
他低头看了很久。
手还在,腿也还在。
街道不见了。
林家小院原本就在几十丈外,如今前方只剩一片起伏的黑地。瓦房、院墙、木棚和门前的老槐树全都没有了。青木镇向东的屋舍也消失得干干净净,远处只立着几截烧红后冷却的石柱。
林渊盯着那片空地,嘴唇动了几次。
“娘。”
雨水细密地落下来。
“林川。”
无人应声。
他站起来,左脚刚迈出一步便跪了下去。膝盖磕在硬地上,疼得眼前发黑。林渊用手撑住地面,缓了几口气,又爬起来往前走。
他记得从巷口到自家院门要经过一口石井。
石井没有了。
他记得院墙外有一道排水沟,下雨时水会从镇东流过来。
排水沟也没有了。
连乌岭山都变了模样。面向青木镇的一侧山林被削去大半,山坡裸露,折断的树木叠在更远的沟谷中。青木溪从中间断开,河水灌入一道新裂开的深沟,轰隆声从地下传来。
林渊只能凭着山势辨认方向。
他一边走,一边喊。声音很哑,喊出的每个字都被耳鸣压住。
脚下的黑地粗粝坚硬,鞋底磨开了口,泥水一点点渗进来。走到记忆中院门所在的位置时,他停了下来。
这里什么都没有。
林渊蹲下,用手摸过冰凉的地面。他摸到一处凸起,便用指甲去抠。硬壳下仍是黑色,没有木头,没有砖瓦,也没有衣角。
他换了一个地方继续挖。
指甲很快翻开,血混着雨水流进凹坑。林渊没停,抓起一块尖石往下凿。石头崩掉一角,地面只留下几道浅浅的白痕。
“我家在这儿。”
他不知道在对谁说。
“我爹的木箱就在屋檐下面。”
尖石再次砸下去,从手中滑开。
林渊趴在地上,用手掌拍打那层黑壳。开始还只是一下接一下,后来两只手都用上了。他喊父亲,喊母亲,又喊林川把木鸟拿出来。
雨越下越密。
远处传来人声时,他没有听见。
一个背着药篓的老人先发现了他。老人踩着满地裂纹赶过来,伸手碰到林渊的肩膀,林渊才回过头。
老人嘴巴在动。
林渊看不清他说了什么,只用手指着地面:“我家在下面。”
老人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脸上的雨水不断往下淌。
他脱下外衣裹住林渊,又朝后方挥手。几名男人抬着木架跑来,其中两人穿着北驿巡兵的旧甲,甲片上全是泥。
有人抓住林渊的手腕,不让他继续挖。
林渊用力挣扎,翻开的指甲在那人手背上划出血痕。
“放开我。”
他听不见自己的喊声,也听不见那些人的劝阻。直到背药篓的老人捧住他的脸,让他看清口形。
“这里挖不出人。”
林渊摇头。
老人又说了一遍。
林渊仍旧摇头,身体却没了力气。他被人抱上木架时,还伸着手去够那片黑地。手指抓了几下,最后只带起一把雨水。
北驿外搭起了十几座布棚。
正面避开白光的山村和驿站把能用的车、药材和粮食都送了过来。棚外躺着的人有的浑身烧伤,有的断了手脚。哭声、咳嗽声和喊名字的声音挤在一起,林渊的耳朵只能听见模糊的震动。
一名老人剪开他肩头焦烂的布料,往伤处敷药。
药粉碰到皮肉,林渊疼得缩了一下。
老人看了看他的手臂,又摸过胸口和脖颈,眉头一直没有松开。
“哪里找到的?”
旁边的巡兵抬手指向南面。
老人让巡兵在地上画出位置。听说林渊倒在镇中靠东的街口,他手里的药布停了一下。
“那一带连石头都化了。”
老人重新按住林渊的脉,又检查他的眼睛和耳后。林渊身上只有灼伤、扭伤和几处擦裂,连一根骨头都没断。
老人没再问,只把包扎得更紧了些。
“命大,先养着。”
林渊只看清了前两个字。
他问:“我爹娘呢?”
老人沉默片刻,转头叫来负责登记的巡兵。
巡兵蹲在一块木板前,用炭条写下名字。
“林守山,苏婉,林川。”
林渊盯着炭条划过木板。
“他们还在镇里。”
巡兵停了一下:“我们会找。”
这句话林渊听清了些。
他抓住巡兵的袖口:“我带你们去。我知道我家在哪儿。”
“你的脚伤了,先留在这里。”
“我能走。”
巡兵看向他血肉模糊的手指,没有再与他争,只让人端来一碗热水。
林渊没喝。他坐在布棚口,眼睛一直望着南面。
午后,又有几辆牛车从东边赶来。车上躺着的不是青木镇人,而是云河县南面的村民。有人说县城的南墙不见了,通往郡城的官道也断成几截。巡兵把几张沾水的地图铺在木箱上,只能先从未被削平的山道绕行。
林渊听得断断续续。
他原以为白光只落在青木镇。直到一个满脸是血的男人哭着报出另一个村名,他才知道那片白还越过了乌岭山。
当天午后,第一队人从废墟里抬回七名幸存者。
傍晚又回来十一人。
入夜后,火把从远处连成一条细线。木架一副接着一副送进营地,有人还活着,有人身上已经盖了布。
每回来一队,林渊都会站起来。
他的左脚肿得穿不进鞋,只能踩着湿地往前挪。巡兵把寻到的人名一一念出,他听不清,就挤到木架旁自己看。
没有林守山。
没有苏婉。
也没有林川。
雨停时,负责登记的差役来到布棚。他把一块削平的木牌放在膝上,先写下青木镇,又问林渊的姓名和年岁。
“林渊,十岁。”
“家中几口?”
“四口。”
差役写完,抬头看了一眼南边:“目前在营几口?”
林渊没有回答。
炭条在木牌背面落下,写了一个一。
差役把木牌递给他:“收好。领药、领饭、转送安置都要用。”
林渊接过木牌,拇指压住那个一,用力擦了几下。
黑色的炭痕糊开了,却没有消失。"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635471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