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寂静的晨雾里，掺进了杂乱的脚步声、咳嗽声、孩子的哭闹，还有独轮车碾过冻土的“吱嘎”声。逃荒的人像一股浑浊的河，从四面八方的岔道汇入主路，都朝着那座灰扑扑的关卡涌去。
有挑着担子的，扁担两头是破筐，里面塞着锅碗和孩子；有推独轮车的，车上堆得冒尖，用脏兮兮的棉被捂着，不知是粮食还是老人；还有牵着瘦驴的，驴背上驮着个妇人，怀里还抱着个襁褓，一脸麻木地任由驴子慢吞吞地走。一个穿着破烂棉袍的老头，拄着棍子一瘸一拐，每走一步都要停下来喘半天，嘴里念念有词，不知在求神还是在骂天。
德禄把背篓往怀里又搂紧了些，生怕被人撞着。那三条鱼似乎也感受到了周遭的躁动，不安地甩着尾巴，溅出的水珠子打在他手背上，冰凉。他低头看了看，又迅速抬起眼，警惕地扫视着周围。
“跟上，别走散了。”老爹的声音压得很低，手上使劲，把推车推得稳了些。车轮碾过一个石子，颠了一下，车上的德荣闷哼一声，手指抠紧了车板。张氏连忙伸手扶住她，另一只手死死拽着德福和德安。
前面一阵骚动。几个穿着黑狗皮袄的汉子，蛮横地撞开人群，抢到前头。守关的两个兵丁斜挎着枪，懒洋洋地靠在门洞边，其中一个三角眼，瞥见那几个汉子，非但不拦，反而嘿嘿一笑，侧身让开了道。显然，那是交了买路钱的。
紧接着，一队推车挑担的难民被拦下。兵丁用枪托捅了捅车上的包袱，喝道：“打开！检查！”那家人吓得脸都白了，哆哆嗦嗦地解绳子。另一个兵丁则伸着手，不耐烦地嚷嚷：“规矩不懂？过境费！一人两个铜板，小孩减半！”
那家的男人赔着笑脸，从怀里摸出一把铜板，数了又数，还是不够。兵丁脸色一沉，伸手就去扯车上的包袱：“没钱？那就拿东西抵！”
哭喊声、哀求声混成一片。最终，那兵丁从包袱里拽出一截花布，这才骂骂咧咧地挥手放行。
德禄看得拳头都捏紧了，虎牙咬着下唇。德荣在车上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摇了摇头。
老爹低声道：“都低头，别看，别惹眼。德禄，把鱼盖好，别露了富。”
德禄连忙扯过一块湿麻布，半掩在背篓上，只留几条缝透气。那鱼在布下扑腾，更显得沉甸甸的。
人流缓缓向前挪动。越靠近关卡，空气越凝滞，混杂着汗味、馊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德荣注意到，关卡旁边的土墙根下，扔着几个破碗和沾血的布条，不知是何年何月的遗留。
在李家前面也是一大家子，老弱病残都有。一家人正在关口接受盘查，兵痞看老弱可欺，故意刁难，想索要更多的“过关钱”。带头的老汉苦苦哀求，几乎要把身上最后一件稍微完整的褂子脱下来。
德荣悄悄捏起一颗小石子，在兵痞伸手推搡老汉时，指尖微弹。石子精准地打在兵痞腿部的麻筋上，他“哎呦”一声，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又惊又疑地环顾四周，只看到一群惶恐的难民和一双双无辜的眼睛（包括德荣那清澈又带着病气的大眼睛）。兵痞只当是自己腿脚抽筋，骂骂咧咧地，也没了心思再纠缠，挥挥手放行了。
那老汉明显松了口气，估计在庆幸逃过一劫。
德荣这次没再晕过去，也是距离比较近没怎么用力的原因。
“下一个！你们几个，站住！”三角眼的兵丁指向了老爹。
老爹深吸一口气，脸上瞬间堆出谦卑又惶恐的笑，腰弯成了虾米：“军爷，行个方便，俺们就是逃荒的穷苦人，回关内投奔亲戚……”
德禄抱着背篓，上前半步，把那盖着麻布、却在微微颤动的一团往前一举，声音憨憨的，却带着刻意压低的紧张：“军、军爷……俺……俺们没啥好东西，就这几条鱼，刚从河里摸的，还活着呢，给军爷们尝个鲜……”
麻布掀开一角，三条肥硕的花鲢露了出来，鳞片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银光，鳃盖一张一合，鲜活得刺眼。
那三角眼兵丁的目光，瞬间被鱼勾了过去。他伸手戳了戳那条最大的，鱼尾“啪”地甩了他一手背的水。他非但不恼，嘴角反而扯出一个笑，斜眼看了看老爹一家——老的佝偻，少的面黄肌瘦，车上还躺着一个半死不活的姑娘，确实不像有什么油水的样子。
他收回手，在老爹恭敬的弯腰姿态里，又瞥了眼那几条活蹦乱跳的鱼，终于懒洋洋地一挥手：“滚吧！穷酸样，别碍着地！”
老爹连连鞠躬：“谢军爷！谢军爷恩典！”推起车，几乎是踮着脚尖从兵丁旁边溜了过去。
德禄抱着背篓，手心全是汗，直到走出十几步，才敢大口喘气。王氏在后面，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却不敢出声，只是用袖子死死捂住嘴。
德荣靠在车上，望着关卡那越来越远的轮廓，指尖在车板上轻轻一叩。
一直紧张关注着儿女们的王张氏，这时才真正有心思仔细去看孩子们，看到德荣时：“荣儿你没事吧？”
这一声，将惊魂未定的一家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齐齐聚焦在李德荣身上。
德荣靠在简陋的行李上，脸上依旧带着病态的潮红和虚弱。她迎着家人关切的目光，尤其是温婉大娘王氏那双盈满了担忧与庆幸的眼睛，心里微微一暖，又有些酸楚。她努力扯出一个宽慰的笑，声音沙哑轻柔：“大娘，爹，娘亲！我没事了……！就是有点渴。”亲娘张氏更是满脸担忧心疼的看着女儿！
“哎！好！好！水，有水！”王氏忙不迭地解下腰间的水囊，小心翼翼地递到她嘴边，动作轻柔地喂她喝了几口。
看着女儿吞咽的动作，王氏的眼圈红了，却是带着笑，“好，好好！刚才过那鬼门关，可吓死大娘了，要是他们再闹下去，惊着你可怎么办……？”亲娘张氏虽然没有说话，可也无声的流出眼泪并露出如释重负的神色。
其他兄弟姐妹也是松了一口气。两个还不会说话的弟弟妹妹爬到李德荣身边，每人亲了她一口。亲完就抱在一起咯咯的笑……！
德安则是小声的叫了一声：“大姐……！”腼腆没有继续说话。"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631969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