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沙。
她睁开眼睛，看见补丁小妖坐在书桌边缘，背对着她，两只细瘦的手臂有规律地前后移动。
桌上摊着她的校服外套。
袖口那块磨得发白的布料已经被重新缝好，针脚细密平整。补丁小妖还从旧布袋里找出一小块浅蓝色碎布，剪成飞鸟形状，缝在了补丁外面。
听见床上的动静，它停下银针，回头看了一眼。
“早。”
陈安禾揉着眼睛坐起来。
补丁小妖抬手指了指衣服。
头顶浮现出一枚银色气泡，里面是一件闪闪发光的崭新校服。
“很漂亮。”
陈安禾认真说道。
补丁小妖满意地点点头。
它把银针插回线轴，站起身，却不小心踩到过长的衣摆，从书桌边缘一头栽了下来。
陈安禾赶紧伸手接住它。
补丁小妖趴在她掌心，沉默片刻，用帽子遮住了自己的脸。
半小时后，一人两兽离开家门。
白羽雀经过一夜休息，已经能够正常飞行，只是精神还有些疲惫。它不愿待在御兽空间里，便落在陈安禾左肩上。
补丁小妖坐在右肩。
两只异兽隔着陈安禾的脑袋对视。
白羽雀低头梳理羽毛。
补丁小妖则盯着它落下的一根绒羽。等绒羽飘到半空，它立刻伸手抓住，郑重地收进帽子。
白羽雀偏过头，眼神里多了一丝警惕。
临江市第七御兽中学距离白榆巷不远。
学校占地很大，除教学楼和宿舍区外，还有四座室内训练场、一座标准对战馆，以及专门培养教学灵兽的生态园。
陈安禾赶到第三训练场时，班里的同学已经来了大半。
“安禾！”
一个扎着高马尾的女生从人群里跑出来。
“你昨天怎么突然请假了？小雪没事吧？”
“已经没事了。”
陈安禾抬起左肩。
白羽雀配合地展开翅膀，发出清脆鸣叫。
“吓死我了。”
高马尾女生拍了拍胸口，这才发现陈安禾另一边肩上的补丁小妖。
“这是什么？”
补丁小妖抱住陈安禾的衣领，向后缩了缩。
“我的第二只契约异兽，补丁小妖。”
“你买到第二只御兽了？”
女生眼睛一亮，立刻凑近观察。
“是构装系吗？还是类人系？它背上的线轴是武器？能不能缝衣服？可以给玩偶做裙子吗？”
问题一个接一个。
补丁小妖被问得不断后退，最后整只藏进陈安禾的头发后面，只露出半只银色眼睛。
“何小满，你再靠近一点，她就要被你从肩上挤下去了。”
旁边传来一个男生的声音。
说话的人个子很高，穿着黑色训练服，手腕上戴着一只红色护具。
他身旁蹲着一只半人高的铁拳猿。
铁拳猿有着深灰色毛发，双臂覆盖着黑铁般的角质层。即使安静蹲着，拳头也几乎与自己的脑袋一样大。
它叫阿铁，见习八星。
在高二三班的初始灵兽中，阿铁的正面战斗能力能排进前五。
何小满转头瞪了男生一眼。
“周砚，你懂什么，我是在友好交流。”
“它已经开始量你影子的长度了。”
补丁小妖手里果然捏着一截银线。
银线一端落在何小满脚边，另一端被它拉到腰间，似乎正在认真记录数据。
何小满立刻站直。
“它为什么量我的影子？”
陈安禾想起商品说明。
“可能准备练习新的缝合方式。”
何小满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影子，默默向后退了两步。
上午九点，实战课正式开始。
负责授课的韩岳老师四十岁左右，身材高大，左侧眉骨有一道很浅的旧伤。他是一名白银三星御兽师，曾经在临江市御兽治安局任职，三年前才调到学校。
例行点名结束后，韩岳很快注意到了补丁小妖。
“新契约的？”
“是。”
陈安禾把昨晚准备好的商品资料和契约登记证明递了过去。
契约登记证明由系统自动生成，带有临江市御兽商业协会认可的电子编码。韩岳用手机扫描后，页面正常跳转，没有发现问题。
但资料上的种族名称让他皱起眉。
“补丁小妖？”
他教了十几年实战课，从没听过这个名字。
资料中也没有补丁小妖的完整种族图鉴，只有当前等级、基础能力和一份无攻击倾向证明。
“在哪里买的？”
“白榆巷的万象异兽店。”
韩岳抬头看了一眼。
“新开的？”
“昨天刚开业。”
“昨天开业，你昨天购买。”
“嗯。”
“店主是什么等级？”
陈安禾回忆了一下。
林渡没有召唤过灵兽，店里也没有挂御兽师等级证书。
“不知道。”
韩岳沉默片刻。
“你胆子不小。”
未知店铺，未知店主，未知种族。
她居然敢当场完成第二契约。
“它救了小雪。”
陈安禾把昨天发生的事简单说了一遍，省略了系统面板和契约空间里的第三个线结，只说补丁小妖拥有修补灵性创伤的能力。
韩岳听完，神情认真了不少。
治愈肉体损伤的灵兽并不少见。
能够修复契约回路的，却极其稀有。
“先做基础测试。”
第三训练场被分成六个区域。
韩岳带着陈安禾来到最内侧的圆形场地。地面铺着厚实的缓冲石板，四周安装了低阶防护屏障。
补丁小妖被放到测试线内。
它站在空旷的场地中央，显得更小了。
力量测试中，它双手抱住十公斤重的测试球，用尽力气，球只向前滚动了半米。
速度测试，它跑完五十米用了四十七秒。
最后十米还踩到衣摆，在地上滚了两圈。
灵力强度稍好一些，稳定处于见习二星标准。
韩岳在记录表上写下一行评价。
“正面战斗能力较弱。”
补丁小妖从地上爬起来，悄悄把自己的帽檐往下拉了拉。
“试试技能。”
训练助理搬来一面破损的木制盾牌。
盾牌中央有一道贯穿裂口，边缘还缺了两块。
补丁小妖走到盾牌前，用手掌摸过裂痕。它抽出银针，从线轴上拉出三根丝线，开始沿着裂口缝合。
针尖每一次落下，裂缝两侧的木料都会自行靠拢。
不到一分钟，盾牌便恢复完整。
韩岳拿起来试了试。
修复后的盾牌没有新增木料，重量也没有变化，裂口处却比原本更加坚固。
“技能效果很强。”
韩岳在刚才那行评价后面加了半句话。
“缺少实战应用方式。”
补丁小妖抬起头。
它似乎听懂了。
“做一次限制对战吧。”
韩岳看向周围。
“周砚，带阿铁过来。”
周砚指了指自己。
“老师，阿铁见习八星。”
“所以不比胜负。”
韩岳在阿铁胸口固定了一枚红色软垫标记。
“陈安禾的目标是在一分钟内，让补丁小妖触碰标记。阿铁只能使用一成力量，不能使用铁臂重击。”
“明白。”
周砚带着铁拳猿进入场地。
周围的学生渐渐聚拢过来。
一边是见习八星、以力量见长的铁拳猿。
另一边是刚刚完成契约、连五十米都跑不利索的见习二星补丁小妖。
即使阿铁只用一成力量，这场测试似乎也没有悬念。
陈安禾蹲在补丁小妖面前。
“不用害怕，只要碰到红色标记就行。如果有危险，我会立刻认输。”
补丁小妖看看远处的铁拳猿，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胳膊。
它从帽子里取出早晨收集的那根白色绒羽，缠在线轴上。
白羽雀落在场地外的护栏上。
绒羽与它产生感应，轻轻飘动起来。
“准备。”
韩岳抬起右手。
“开始！”
铁拳猿迈步冲出。
它已经刻意降低速度，每一步落下，依然发出沉重闷响。
补丁小妖没有正面靠近，而是立刻向左跑。
十米后，它果然又踩到了衣摆。
身体向前失去平衡。
周围响起一阵惊呼。
铁拳猿已经追到面前。它按照周砚的指令，没有攻击补丁小妖，而是一拳砸向它身旁的地面，用震动限制它的行动。
拳头落下。
缓冲石板咔嚓一声，裂开一道浅痕。
补丁小妖却没有摔倒。
缠在线轴上的白色绒羽微微亮起，一股细小气流从它脚下托起身体，让它在半空翻了半圈。
它恰好避开震动最强的位置。
韩岳目光一凝。
那是白羽雀的风系灵力。
可白羽雀明明站在防护栏外，没有使用任何技能。
铁拳猿拔起拳头，准备继续阻拦。
补丁小妖已经落在裂开的石板旁。
它一手按住地面，一手握住银针。
修补线发动。
三根银线穿过裂缝两侧，迅速拉紧。
石板裂口开始闭合。
铁拳猿的右手还没完全拔出来，腕部被合拢的石板短暂卡住。
阿铁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它只要稍微用力，就能重新震开石板。
但补丁小妖只需要这一瞬间。
它把银针抛向训练场上方的照明架。
针尾银线绷紧。
缠在线轴上的白色绒羽再次亮起，一阵微风托住补丁小妖。它抓着银线离开地面，像一只被吊起的小布偶，快速荡过铁拳猿头顶。
阿铁抬起左手，想挡住胸口标记。
补丁小妖却在半空松开银线。
它掉到铁拳猿肩上，抱住阿铁圆圆的耳朵，顺势滑到胸前。
细小的手掌落在红色标记上。
嘀——
标记亮起绿灯。
计时器停在十七秒。
训练场安静片刻，随即响起一片惊讶声。
“成功了？”
“刚才那阵风是谁放的？”
“小雪在场外，怎么可能把技能传进去？”
铁拳猿终于把右手拔出石板。
它低头看着挂在自己胸前的补丁小妖，没有生气，只是伸出两根粗壮手指，小心地把它提起来，放到肩膀上。
补丁小妖坐稳后，摸了摸阿铁的耳朵。
它从线轴上抽出一根银线，把阿铁耳朵边缘一处不明显的旧裂伤缝了起来。
阿铁伸手碰了碰耳朵。
不疼了。
它咧开嘴，露出一个憨厚笑容。
韩岳没有立刻宣布结果。
他走到防护栏边，检查白羽雀的状态。
白羽雀没有释放技能，体内灵力却减少了一小部分。那部分灵力通过某种特殊联系，直接出现在了补丁小妖身上。
两只灵兽正在共享力量。
韩岳教过的所有契约知识中，都没有这样的结构。
他看向陈安禾。
“它们以前进行过共生契约？”
“没有。”
“融合培养？”
“也没有。”
陈安禾同样茫然。
韩岳又问：“店主知道这种情况吗？”
陈安禾想起林渡当时看向自己的目光。
“他可能知道。”
韩岳把记录板合上。
“万象异兽店……”
他将这个名字记了下来。
训练场上，补丁小妖已经从铁拳猿肩膀爬到头顶，正用银线给它绑一根小辫子。
铁拳猿一动不动，似乎很喜欢这个新造型。
周砚摸了摸下巴。
“阿铁，你头顶没多少毛，别全让它薅掉了。”
阿铁脸上的笑容顿时消失。
它伸手护住头顶，把补丁小妖抱下来，郑重地还给陈安禾。
这时，补丁小妖背后的木制线轴轻轻转动。
藏在线轴深处的黑线再次绷紧。
线的另一端，仍然指向白榆巷北侧的旧排水渠。
陈安禾看着那根线，想起了两万元的材料委托。
她还需要两名队友。
周砚和何小满恰好站在她身旁。"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628683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