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环顾一圈屋子，看见了飘在枣树上的小满。小满躲在树枝后头，只露出半张脸。谢长离看了他三秒，说了一句话——
"你是鬼？不错。我见过比你更难看的。"
小满从树枝后探出整个脑袋，表情很复杂——被骂了但不知道要不要生气。最后他还是憋出一句："你见过更难看的，什么意思嘛！"
"意思是你还凑合。"
"……"小满飘下来了。他绕着谢长离飘了一圈，在他空袖管那里停了很久。"你的手呢？被妖兽咬掉的？"
"嗯。"
"疼吗？"
"忘了。"
"骗人。"小满说，"我死的时候也疼。现在还记得。"
谢长离没说话。他把断剑放在石桌上，用左手——他唯一的左手，开始从包袱里拿东西。绷带、药瓶、一包硬邦邦的干粮。全程单手操作，很慢，但动作利索。
"你一个人换药？"我问。
"习惯了。"
他把外衫脱下来。右肩的伤口露出来——不是新伤，但也没完全长好。疤是暗紫色的，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什么东西扯过。他咬着绷带的一头，左手缠——缠到一半掉了，咬紧牙重来。我端着碗在旁边看了半晌，把碗递过去。
"粥。虽然锅底糊了，但米是好米。"
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不是感激，不是嫌弃，是"你为什么要给我粥"的困惑。他大概很久没有被人递过吃的东西了。
"拿着。你要是不喝，我就倒井里了——小满已经养成了往井里倒粥的习惯，我不想再加一个。"
谢长离接过碗，用膝盖夹着碗边，左手拿勺子。这个动作显然练过很多遍了——膝盖发力夹碗，左手握稳勺子，整个过程不到两秒，行云流水。但我注意到他的左手在抖。不是紧张——是右肩的伤口还没长好，疼。每抬一次手臂，牵动肩膀的时候，眉间就微微一拧。他喝了一口粥，顿了顿。
"糊了。"
"我知道。"
"但是米确实是好米。"他抬头看我，眼睛第一次认真地聚焦。"这灵米是你自己种的？"
"嗯。宗门菜园边上那块没人要的地，自己偷着种的。"
"那块地我见过。全是沙砾。能种出灵米来——"他顿了顿，"那你也不是废物。"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跟在说"今天天晴"差不多。但我心里头咯噔了一下。太久没被人说过"不是废物"了。久到我都快信了。
后来他喝完了整碗粥。碗底剩了一点焦渣——糊了的锅底刮下来的那层。他用手指刮下来吃了。不是穷——是某种刻在骨子里的习惯。以前大概吃过比这脏一百倍的东西。战场上。山林里。一个人。
喝完粥他站起来。他很高。高到他要微微低头才能从缺瓦的屋顶走出去。他走到梯子边，打量了一下屋顶的破洞，用左手摸了摸梯子的横档。
"你有锤子和钉子吗？"
"没有。只有一把生锈的菜刀。"
"也行。"
他把菜刀夹在腋下，单手爬梯子——爬第一格的时候梯子吱呀晃了一下，小满飘过去用半透明的身体扶住梯脚（其实什么也没扶住），我在底下攥了一把汗。他爬到顶，左手举菜刀开始起旧瓦片——动作很稳，一下接一下，瓦片从屋顶落下来，在地上砸出一声声闷响。
然后他干了件让我至今想起来都忍不住笑的事——
他用单手比划了一下新瓦片的位置，估算怎么放。然后张嘴，把钉子含在牙齿间——俯下身去——菜刀握在左手，钉子咬在牙缝里——
然后发现自己够不着。
忘了自己没右手。
钉子从嘴里掉下来，叮一声落在瓦片上。弹了一下，滚到檐口，差点掉下去。
屋顶上安静了整三秒。我听见自己的呼吸。听见小满飘起来的气流声。
"……要帮忙吗？"我仰头问，声音不太稳——憋笑憋的。
"不用。"
他又试了一次。这次含了两颗钉子。左手的菜刀压住瓦片，整个人趴在屋顶上——胸口贴着瓦片防滑，牙齿叼着钉子对准钉眼，然后用脖子发力把钉子摁进去——愣是把牙当锤子使了。
然后左手拿菜刀背敲两下。
叮，叮，搞定！
他从屋顶上爬下来的时候，下巴上沾着铁锈味的口水，头发里全是瓦片碎屑，左脸蹭了一道灰。他擦了擦下巴，泰然自若地走回屋里喝茶。全程没看我和小满一眼——但他耳朵是红的。高冷剑客用牙钉钉子，被一只鬼童全程围观，鬼童还竖了竖半透明的大拇指——我想这件事在他的耻感体系里大概能排进人生前三。
小满飘到我耳边，声音压得极低——但没用，鬼压低声音跟正常说话没差。"他刚才是不是——用牙——钉钉子？"
"嗯。"
"好厉害。"
"嗯。"
"但是好好笑。"
"——嗯。"
谢长离在屋里喝茶。杯子空了，还端着。
后来我才知道，他端空杯子这个动作不是发呆——是在忍痛。右肩的伤口到了晚上会跳着疼，他不想让我和小满看见他皱眉，所以端个空杯子挡着脸。高冷这种事，本质上就是一种极端的面子工程。"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627187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