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565264" ["articleid"]=> string(7) "7317615" ["chaptername"]=> string(7) "第5章" ["content"]=> string(8937) "第5章 钢管与汤------------------------------------------,黑脸膛手里的铁管在冰面上杵了一下,发出"笃"的一声。周围聚拢的人比头一回多了一倍,巷口那棵老槐树底下蹲着两三个看热闹的,裁缝铺的窗户后面也探出几颗脑袋,连斜对面卖烧饼的老孙都从炉子后面绕出来,手里还攥着擀面杖。,挡在林援朝斜前方。那根螺纹钢管被他攥在右手里,杵在脚边,整个人松松垮垮地站着,不像要打架,倒像在等一锅水烧开。林援朝看了他一眼,周建明偏过头来咧嘴一乐:"你别慌,我在北大荒让狼撵过三回,三回都活着。",铁管往林援朝的桌沿上一搁,发出脆响。他一眼看见周建明,愣了一瞬,随即冷笑:"哟,还找了帮手?以为多个人老子就怕了?""我不是他帮手,"周建明接话,嗓门敞亮得像打雷,"我跟他搭伙的。这片儿往后是我们俩的摊子,你甭跟他一个说,跟我说。"——这人虽然瘦,但骨架宽,站得稳,眼睛里一股混不吝的劲儿,一看就是闯过的。他嘴角抽了一下,回头跟瘦高个交换了个眼色,然后拿铁管指了指林援朝桌面上那些家什:"今儿老子是来收场子的。你俩识相,自个儿把摊收了,往后别在巷口出现,该干啥干啥去。不识相——",周建明忽然动了。他没有抡钢管,也没有往前冲,而是弯下腰把桌上那台修到一半的收音机端起来,搁到地上,然后把桌子哗啦往旁边一推——清出一块空地来。他拍了拍手,冲黑脸膛招了招:"来吧,外头打,别碰我兄弟的东西。",脸上挂不住,铁管从桌上抽起来,往前跨了一步。但他还没抡出去,巷口忽然响起一声哨子响——尖锐、急促,三长两短,一听就是街道办联防队的那只铜哨子。。一个穿着蓝制服的中年男人快步走过来,腰上别着红袖标,脸色板着,冲着这边就喊:"干啥呢干啥呢?大白天的聚众闹事?",棚户区这一片的人都认识,平时管管邻里纠纷、查查防火防盗,不怎么管事,但真到了眼跟前,他不能不管。他走到摊位前,看了看刘家兄弟手里的铁管和撬棍,又看了看周建明杵着的螺纹钢管,腮帮子鼓了鼓。"刘老三,"老许盯着黑脸膛,"我上回怎么跟你说的?再闹事我直接报告派出所,你自己掂量。",手里的铁管握紧了又松开。他盯着老许看了一会儿,又扫了一眼林援朝和周建明,忽然啐了一口唾沫在雪地上:"行。今天给老许面子。"他转身走的时候拿铁管指着林援朝的鼻尖,"小子,你等着,我刘老三在这片混了十年,还没人敢不交份子钱。你身后那派出所的牌子,保不了你一辈子。"。这回走得更快,矮壮那个差点被冰溜子滑了个趔趄。巷口看热闹的人散了,老许走过来敲了敲林援朝的桌子:"小年轻,你摊子合法,我保你。但你自个儿也注意点,别跟那帮人硬碰硬。他们路子野,明的打不过就使阴的,你防着点儿。":"多谢许叔。"。巷口又安静下来,只有卖烧饼的老孙重新回到炉子后面,擀面杖啪嗒啪嗒地响起来,揉面的热气在冷风里腾起一团白雾。周建明把螺纹钢管从地上捡起来,搁回桌腿的位置,然后一屁股坐在凳子上,长出一口气。"我操,"他抬手抹了把额头,"紧张得我后背都湿了。"

林援朝蹲下去把收音机重新端上桌,拧开螺丝继续干活。他的手稳了,比刚才还稳。周建明在旁边看他拆线路板,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你这人真沉得住气。刚才那刀都快顶你鼻尖了你还能站着不动,换我早一钢管抡上去了。"

"抡上去就理亏了。"

"理亏咋了?出了气再说。"周建明把两条长腿伸出去,脚踝交叉着,往椅子背上一靠,"不过你说得也对,占着理好办事。我在北大荒吃过亏,有一回跟当地混混干架,我先动的手,结果人家往农场领导那儿一告,我挨了个处分,年底评优没了。"

他把"评优"两个字咬得有点重,语气里带着点儿不甘和自嘲。林援朝从线路板上抬起眼来看了他一下——这个人比他大三岁,看上去大大咧咧,但每次提到北大荒的时候眼底都有东西。是那种待了太多年、带回来又放不下的东西。

那天下午周建明就在摊子旁边坐了一下午,帮着递工具、搬东西、招呼客人。他嘴皮子利索,见着谁都笑呵呵喊声"叔""婶""大哥",没用半天就把来修东西的街坊哄得眉开眼笑。有个老太太端来一只不响的闹钟,周建明接过去就夸"这钟真俊,跟我妈当年陪嫁那台一模一样",老太太乐得直拍他胳膊。林援朝闷头修钟,听见旁边周建明跟老太太聊得火热,从闹钟款式聊到六零年粮票又聊到前门楼子翻修,不着四六的一通扯,老太太走的时候还回头嘱咐:"小周啊,明儿婶子给你带豆包来啊!"

等老太太走远了,周建明冲林援朝挤眼睛:"瞧见没?这叫群众基础。你光会修东西不行,得会唠嗑。唠好了,人家修个灯泡都愿意找你。"

林援朝把修好的闹钟放到一边,拿抹布擦了擦手上的机油:"那你就在外头招呼,我在里头修。"

"成!"周建明一拍桌子,"我就干这个!"

天黑收摊的时候,苏晚又端着一碗热汤过来了——这回是疙瘩汤,里头甩了蛋花,洒了香菜,香气隔着老远就飘过来。她走到摊前看见周建明,愣了一下。周建明也看见了她,上下打量一眼,嘴角就翘起来了,拿胳膊肘碰了碰林援朝。

"嘿,这姑娘——"

"我邻居,"林援朝打断他,伸手接过那碗疙瘩汤,汤碗暖着他的掌心,"苏晚。"

"苏晚?这名儿好听。"周建明大大方方冲苏晚一伸手,"周建明,北大荒回来的,今天刚跟援朝搭伙。往后你多关照。"

苏晚跟他握了下手,笑了一下:"你好。援朝刚才跟我说了,说今儿多亏你。"她转头看了看林援朝端着碗的样子,"你俩还没吃晚饭吧?我家今晚煮的面条,多下了两碗,你俩一块儿过来。"

周建明的眼睛"噌"一下就亮了,连声说"好好好",桌子板凳也不收了,拉着林援朝就往苏家走。林援朝被他拽着,手里那碗疙瘩汤晃了晃,洒了两滴在棉袄前襟上。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两滴油渍,又抬头看了苏晚的背影——她走在前面,辫梢的红头绳在暮色里一荡一荡的,院门口那盏灯亮起来,暖黄的光铺了一地。

苏家堂屋里,刘婶又煮了一大锅面条,卧了四个荷包蛋,周建明一口气吃了三碗,把苏师傅看得直乐。饭桌上苏师傅问了周建明的来历,周建明说自己返城后一直没找到正经工作,打了两个月零工,在火车站扛过包、在建筑队搬过砖、在菜市场卖过菜,"哪样都干不长,不是我挑,是那些活儿干着心里头不踏实。修东西好,有手艺,站得住。"

苏师傅点点头,又给周建明夹了一筷子咸菜:"那你俩好好干。这年头有手艺的人吃香,政策也放开了,往后生意只会越来越好。"他看了看林援朝,"援朝,你那个摊子要不要扩大点儿?巷口那片地皮我问过了,可以搭个棚子,冬天挡风夏天遮阳,你搭好了街道办那边我去说。"

林援朝筷子停在半空。搭棚子?他脑海里浮现出电线杆底下那个小摊,风一吹,桌上的纸片子就飞。他转头看了看苏晚,她正低头喝面汤,睫毛垂着,脸上被热气蒸得泛了层薄红。他又看了看周建明——这人吃饱了正拿筷子剔牙,一脸满足。

"搭,"林援朝说,"明天我去看木料。"

那天晚上周建明没走,在林援朝的土坯房里打了个地铺。林援朝把苏晚借的那条棉被让给他,自己盖着棉袄和帆布包凑合了一宿。半夜的时候他醒了一回,听见周建明打呼噜,呼噜声又粗又长,跟北大荒冬天机修棚里的鼓风机一个动静。他翻了个身,黑暗里盯着房梁上那根下垂的电线,灯泡已经关了,但灯丝上残余的微光像颗细小的星子,晃了一下,灭了。

他闭上眼。明天要去看木料,要搭棚子,要跟周建明分工商量分工,要防着刘老三那帮人使阴招。事情一桩桩堆在脑子里,像北大荒秋收时场上堆的谷垛子,看着就压人。可他心里不慌了。棉被给了周建明,他裹着棉袄,后背贴在温热的炕面上,忽然觉得——这间土坯房虽然破,炕虽然窄,但今晚上有两个人睡在里头,屋子好像也没有前些天那么空了。"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627112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