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565263" ["articleid"]=> string(7) "7317615" ["chaptername"]=> string(7) "第4章" ["content"]=> string(9462) "第4章 钉子和风------------------------------------------,棚户区这一片的人渐渐都知道巷口有个修东西的年轻人,手艺扎实,价也公道。头一个月他拢共挣了四十六块钱,刨掉房租、煤钱、伙食和买零件的开销,净落二十八块。这在当时不算多,但足够他活下去,还能攒下点。,事儿就跟着来了。——是刘婶裁缝铺的,机针老断,踩起来还卡顿。他拆开底板检查梭芯套,正拿小螺丝刀调间隙的时候,几个人影挡住了摊子前面的光。他抬头,看见三个男人,打头的是个黑脸膛大个子,穿一件褪了色的军绿棉袄,脖子粗,颧骨高,嘴角往下撇着。后头两个稍年轻些,一个瘦高个叼着烟,一个矮壮敦实抱着胳膊,三个人呈扇形站在他摊位前头,把电线杆底下的路堵了一半。"你就是林援朝?"黑脸膛开口,嗓门挺粗。,站起来:"是,有事?",桌子晃了一下,桌上的万用表差点滑下来。林援朝伸手扶住了,没说话。"这片棚户区修东西的活儿,以前都是俺们刘家兄弟接的。你在这儿支摊,招呼也不打一个,不大合适吧?"黑脸膛说着,从棉袄兜里掏出一把弹簧刀,也不打开,就拿在手里掂着玩儿。,目光又回到黑脸膛脸上。他在北大荒八年,跟农场周边的地痞也打过交道——那帮人偷柴油偷零件,被他撞见过两回,有一回三个人围着他,他手里攥着一把管钳,硬是没退,最后那帮人骂骂咧咧走了。黑土地上待过的人,天大地大,谁也不比谁软。"我办了街道办的许可,"林援朝说,声音很平,"合法经营。""许可?"黑脸膛嗤了一声,"那玩意儿能当饭吃?俺说不行就不行,你今儿把摊收了,往后别在巷口摆。要想修东西,去菜市场后头找俺们,交了份子钱再说。",站在院门口。她手里攥着一把笤帚,没过来,也没走,就那么看着。林援朝余光扫到她,知道她在,心里反而定了。"我不交份子钱。"他说。,弹簧刀在他手里"啪"地弹开了,刀片窄窄的,在冬日下午的薄光里闪了一下。他往前迈了一步,离林援朝不到三尺远,压着嗓门:"你是不是找揍?",远远看着,没人上前。刘婶从裁缝铺里探出半个身子,看见那三个人,脸色变了,又缩了回去。苏晚攥着笤帚的手指节发白,但没有动。,摸到了那根桌腿——其实是一截螺纹钢管,是他从废品站捡来垫桌子的,比一般的桌腿粗一圈,实心的,掂在手里沉甸甸。但他没拿出来。他只是站直了,挡在摊位前面,跟黑脸膛面对面。
"我合法经营,"他说第二遍,每个字都咬得清楚,"你动我的东西,我报警。你动手,我接着。"
黑脸膛盯了他好几秒,弹簧刀的刀刃就那么亮着,巷子里的风卷着雪沫子打着旋儿过去。后头那个瘦高个往前凑了凑,要说什么,黑脸膛抬起手拦住了。
"行,"黑脸膛忽然把刀收了回去,往棉袄兜里一揣,脸上的横肉挤出一丝皮笑肉不笑,"你硬气。小子,咱走着瞧。"
三个人转身走了,脚步踩在雪地上嘎吱嘎吱响。等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拐角,林援朝慢慢吐出一口气,才发现自己的后背上出了一层薄汗。
苏晚这时候才走过来,手里的笤帚放了下来,上下看了看他:"他们是谁?"
"不清楚,说是刘家兄弟。"
"姓刘的……"苏晚想了想,"菜市场后头那家修车铺?好像是,那家铺子开了好几年了,有人修东西去那儿,听说收得贵。"
林援朝蹲回去继续弄那台缝纫机,但手有点抖,他拿左手攥了攥右手腕子,稳住了,才又拿起螺丝刀。苏晚在旁边蹲了一会儿,忽然说:"你别怕他们,我爹说了,现在政策跟以前不一样了,有许可就是合法的。他们要敢来砸摊子,街道办不会不管。"
林援朝拧好最后一颗螺丝,踩了一脚缝纫机踏板——针脚刷刷地走,均匀密实,再不断针了。他站起来,把那台缝纫机搬下来放在一边,冲苏晚点了点头:"我不怕。"
"……你刚才手抖了。"苏晚说。
他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动:"头一回被人拿刀指着,抖一下也正常。"
苏晚没忍住,笑出了声,露出那两颗小虎牙。她拿笤帚柄轻轻敲了一下他的胳膊肘:"你呀——行,知道你硬气了。晚上我家包饺子,你过来吃。"
"又吃?"
"怎么,嫌我家饭多?"
"不是。"他低下头,耳朵尖有点发热,"……谢谢。"
那天晚上他真去了隔壁。苏家的堂屋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墙上贴着去年的年画——一个胖娃娃抱鲤鱼,颜色有点褪了,但看着喜庆。刘婶在灶台边上擀皮子,苏晚负责包,苏师傅坐在桌边剥蒜。林援朝进去的时候有点局促,被按在凳子上,苏师傅递给他一头蒜:"会剥不?"
"会。"
四个人围着一张小方桌包饺子,案板上撒着面粉,馅儿是白菜猪肉的,刘婶搁了不少香油,满屋子喷香。苏师傅一边剥蒜一边问他修东西的事,林援朝一五一十说了,说到刘家兄弟来找茬的时候,苏师傅哼了一声:"那帮二流子,仗着早来几年就收份子钱,前年还收过我的,我告到街道办了,后来消停了一阵,没想到又冒出来了。"
"街道办不管?"
"管,但有啥用?你报了警,人来了,他们跑了,过两天又回来。"苏师傅把剥好的蒜瓣放进碟子里,"援朝,你得想个法子立住脚。光靠你一个人,今天他们拿刀来,明天就得砸摊。你不如招个人——不是让你雇人,是找个搭伙的,两个人撑个门面,他们就不好轻易动。"
林援朝正捏着一个饺子皮,闻言愣了一下。招人?他刚在平城站稳不到一个月,自己还住在土坯房里,炕上铺的还是苏晚借的棉被,拿什么招人?可他转念一想,苏师傅说得对——一个人跟三个人,人家觉得你好拿捏;两个人就不一样了,哪怕多个人站旁边看着,气势上都撑得住。
他在苏家吃了二十多个饺子,撑得肚子滚圆。临走的时候苏晚塞给他一饭盒饺子,说"明早热热当早饭"。他站在苏家院门口,冷风一吹,打了个饱嗝,自己都不好意思地咧了下嘴。苏晚靠在门框上看了他一眼,月光底下,她脸上的笑意淡淡的,却不散。
第二天一上午都没有刘家兄弟的影子。林援朝照常出摊,修了两台电扇、一把电熨斗。中午他正啃馒头,忽然听见巷子口传来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两个人的步子,一个重一个轻,一前一后地过来。
他抬头,看见一个瘦高个男人站在他摊子前头。那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工装,裤腿上全是油渍,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胡子拉碴,眼神却挺亮。他盯着林援朝那块木板看了半天,忽然开口:
"你是不是北大荒回来的?"
林援朝一愣:"你咋知道?"
男人咧嘴笑了,露出两排黄牙,伸出右手来:"我叫周建明,也是北大荒回来的——七星农场,三分场。去年秋天才返的城。我听说这儿有个修东西的,手艺好,一看你这手就知道是开过拖拉机的。"
林援朝握住他的手,那手掌又大又糙,虎口上的茧子跟他一样厚。两个北大荒回来的知青在平城棚户区的电线杆底下握了手,周建明拍着他的肩膀嗓门大得像敲锣:"兄弟,我可算找着你了!我听说你在农场的威名了,你那手活儿——跟农机打了八年交道的人,一个顶仨!我跟你搭伙干行不行?我不要工钱,管饭就成!"
林援朝看着他——这人的眼神里有种急切的、滚烫的东西,像刚从冰窟窿里爬出来的人拼命往火堆边凑。他想起自己第一天在火车站蹲着等活儿的模样,想起那条硌得后背疼的条凳,想起苏晚送来的那碗热汤。他沉默了几秒,然后指了指桌子旁边那张空凳子。
"坐。"他说。
周建明一屁股坐下,凳子腿都咯吱了一声。他左右看看,搓着手,嗓门压低了半度:"兄弟,咱俩搭伙干,我有力气有胆子,你出技术,我跑腿。刘家那帮人?咱不怕,我在北大荒跟地痞干过三回,回回没吃亏——"
他话没说完,巷子那头传来了动静。林援朝和周建明同时扭头,看见刘家三兄弟又从巷子那头走过来了,这回黑脸膛手里拎着一根铁管,瘦高个叼着烟,矮壮的拎了一把撬棍。三个人的影子被午后斜阳拉得老长,铺在雪地上,一步一步朝电线杆底下挪过来。
林援朝慢慢站了起来。周建明紧跟着站起来,顺手抄起了桌腿那根螺纹钢管,掂了掂,嘴角一扯。
"兄弟,"周建明低声说,"你说打不打?"
林援朝盯着越走越近的刘家兄弟,雪地上三条黑影子越来越短,越来越粗。他后背的薄汗又出来了,但这一次手心没抖。他把手伸进棉袄内兜,摸到了那叠叠得整整齐齐的临时摊点许可,然后松开手,拿起了桌面上那把平口螺丝刀。
"打也行,"他说,"但不能我先动手。""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627111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