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565262" ["articleid"]=> string(7) "7317615" ["chaptername"]=> string(7) "第3章" ["content"]=> string(8353) "第3章 第一块招牌------------------------------------------,后头就刹不住了。隔天她又端过来一碗小米粥,上头卧了个荷包蛋,蛋煎得焦黄,边儿起了脆壳,拿筷子一戳,溏心淌出来浸进粥里。林援朝推辞了两回,苏晚把碗往他手里一搁,撂下一句"吃不完就倒掉",转身回了隔壁。——苏晚和她爹苏师傅、她娘刘婶。苏师傅在平城二轻局下面的五金厂当车工,刘婶在街道办的裁缝铺帮忙。林援朝搬来第三天,刘婶就端着一盆子刚出锅的素包子敲开了他的门,说是"邻里邻居住着,别客气"。林援朝捧着包子,嘴上说不出客套话,心里却记下了。,在北大荒八年,跟他同批去的知青有的调走了,有的病退了,有的在当地成了家,到最后他那间宿舍炕上就剩他一个人。他学会了给自个儿缝扣子、补袜子、下面条,也学会了把话闷在肚子里不往外倒。可苏晚和她娘这盆包子一碗汤地送过来,倒把他闷着的那层壳子敲开了一道缝。,张老头又来了,嘴里叼着烟袋,给他带了个消息。"你天天往火车站跑?"张老头靠着门框,"那里头能挣几个钱?我瞅你手上有活,不如在巷口支个摊子。咱们这片棚户区小两千口人,谁家没个坏了的电扇收音机?你搁那儿摆摊,省得跑远路。"——灯头松了,线也断了。他拧好了最后一颗螺丝,拧亮试了试,光稳稳当当的。他把台灯放到一边,搓了搓手上的灰:"巷口有地方?""电线杆底下那片空地,以前有人摆过修车摊。"张老头吐了口烟,"你去找街道办开个证明,别让人当投机倒把给抄了。现在政策虽然松了,但手续得齐全。"。还是那个烫短卷发的中年妇女,还是那本厚登记簿,这回她听他说要"摆摊修电器",眉头拧了拧。"你有技术?""有。""有营业执照?""……就是来办的。",指着上头的格子让他填,又问了几个问题——姓名、原单位、返城时间、住址。填到"经营范围"那栏,林援朝写了"家用电器维修"。中年妇女看了看,从抽屉里翻出一枚圆章,蘸了红印泥,啪地盖在表上,撕下一张纸递给他:"临时摊点许可,有效期三个月,到期续办。摊位费一个月两块,先交。",把那张纸折好揣进口袋。走出街道办的时候,他脚步比前几天轻快了一些。那纸证明很薄,揣在兜里跟没有似的,可他觉得后背挺直了几分。,花了四块钱托张老头帮他找木匠打了块木板,上头用墨汁写了六个大字——"援朝家电维修"——这是他人生的第一块招牌,木板边儿还带着刨花的毛茬儿,扛在肩上走过去的时候,路过的人多看了两眼。他把木板往电线杆上一靠,又从屋里搬了一张破桌子、一把凳子,桌上铺了块旧帆布,把螺丝刀、钳子、万用表、小烙铁一字排开。

第一天,没人来。

他坐在电线杆底下,寒风吹着后脖颈子,他缩了缩脖子,把棉袄领子竖起来。巷子里有人推着自行车过去,有人拎着菜篮子过去,几个小孩追着一只脏乎乎的皮球跑过去,都扭头看看他和他的招牌,然后又扭回去了。晌午的时候他自己啃了半个馒头,喝了口热水,继续坐着。

第二天上午十点多,来了第一个人——一个五十来岁的大婶,端着个电饭锅,锅盖扣不严实了,一煮饭就噗噗往外冒热气。林援朝拆开看了看,是密封圈老化了,换了根橡皮筋缠上,紧了紧固定螺丝,五分钟完事。大婶问他多少钱,他说"三毛",大婶摸出三毛钱硬币搁在桌子上,连声道谢走了。

下午又来了个老爷子,拎着一台半导体收音机,调频旋钮拧不动。林援朝拆开旋钮盖,发现里头的塑料齿轮卡了碎屑,拿镊子剔干净,滴了半滴缝纫机油上去——那是苏晚借给他的,她娘做裁缝用的——转起来就顺溜了。老爷子问多少钱,他想了想:"五毛。"

老爷子掏了五毛给他,又打量了一下他那块木板:"援朝?这名儿好,念着像是建国前后的。你手艺不错,我住前头公安巷,回头街坊有活我给你介绍。"

老爷子走后,林援朝把两笔收入——三毛加五毛——放进一个铁皮饼干盒里,盒子就搁在桌子底下。他合上盖子的时候,拿手摁了摁,铁皮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第三天开始,活就慢慢多了。先是公安巷老爷子给介绍来一个修电风扇的,然后是隔壁苏师傅拿了把坏了的电钻过来——五金厂的,说是车间淘汰的,让林援朝练练手。林援朝拆开一瞧,碳刷磨没了,换了副新的,又给轴承上了油,电钻转起来嗡嗡的,劲儿比新的还足。苏师傅拿回去用了两天,再来的时候拎了一兜子桔子,往桌上一放:"援朝,你手艺真不赖。我那工友都有东西坏,我说你了,回头来找你。"

苏晚有时候端水过来,有时候端饭过来,有时候什么都不端,就是蹲在旁边看他修东西。她不爱说话,但眼睛亮,盯着他的手——他拆螺丝、焊锡、换电容,手指头粗大但动作灵巧,该轻的地方轻,该重的地方重。有天她看了半晌,忽然说了一句:"你干活的样子,像在收拾一件特别要紧的物什。"

林援朝正在给一台电熨斗换电源线,闻言手顿了一下,抬眼看她。苏晚蹲在电线杆另一侧,下巴搁在膝盖上,两只手拢在袖子里,麻花辫从肩膀垂到胸前,辫梢的红头绳在风里一晃一晃的。她没看他,看着那台电熨斗,又说了一遍:"特别仔细,特别慢,像怕碰疼了它似的。"

他没答话,低下头继续接电线。但手里的动作确实慢了,线头缠得一圈一圈,比平时更规整。

到了半个月头上,他的小摊在棚户区这一带算是立住了。来修东西的人一天能有三五个,收音机、台灯、电吹风、电熨斗、电风扇,偶尔还有更稀罕的——一台九寸黑白电视机,屏幕花屏了,他拆开后盖扫了扫灰尘、紧了紧行输出变压器的接头,画面就稳了。电视机的主人是个年轻工人,激动得直搓手:"多少钱你说,多少钱都行!"林援朝摆摆手:"两块。"

那天晚上收摊的时候,他坐在桌后头数了数饼干盒里的钱——毛票、硬币、几张皱巴巴的一块钱,拢共十一块三毛。他拿手指头拨拉着那些硬币,钢镚儿互相碰着,叮叮当当地响。这是半个月挣的,刨掉买零件、买煤、买吃的,净落七块多。不算多,但比他蹲火车站一天挣三块五块稳当多了。

他把钱装进口袋,把桌子搬回屋里,又把那块木板摘下来靠在墙边。木板上的墨字被雪水洇过几回,有点化了,但那六个字还清清楚楚的。他擦了擦木板上的泥点子,把它靠着墙放好。

半夜里下了场大雪,他醒了一回,听见雪扑簌簌地落在屋顶和院子里。炕烧得热,新棉被裹着暖和,他侧过身,从窗户望出去——窗玻璃上结了冰花,外头什么都看不清,只有院墙上那截丝瓜藤的影子被雪压弯了,弯成一个弧。他想起在北大荒最后一个冬天,雪把机修棚的门堵了半截,他从棚里爬出来,看见老队长站在雪地里,戴着那顶狗皮帽子,手里攥着一把铁锹,一锹一锹给他铲路。铲出来的路歪歪扭扭的,老队长冲他喊:"快走!车要开了!"

他闭上眼,过了好一会儿才又睡着。

第二天早上雪停了,他推开门去扫院子里的雪,扫到门口的时候,看见院门外的雪地上有一行脚印,从隔壁院门一直延伸到他的门口。脚印旁边搁着一只搪瓷缸子,里头是热气腾腾的豆浆,杯盖上还搁了根油条,用干净的笼布裹着。

他蹲下去端那只缸子的时候,余光看见隔壁院子的门帘动了一下,又恢复了平静。他没回头,端着缸子站起来,雪地里的脚印被新雪盖了一层,浅浅的。他拿手指头碰了碰那只搪瓷缸子——烫的,直烫到指尖里头去。"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627111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