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565261" ["articleid"]=> string(7) "7317615" ["chaptername"]=> string(7) "第2章" ["content"]=> string(9926) "第2章 落脚------------------------------------------,林援朝比谁都清楚。第三天早上醒过来的时候,后背上被砖棱子硌出的红印子还没消,左肩膀又开始抽着疼——那是当年在北大荒修拖拉机时被飞轮砸过的旧伤,天一变就犯。他龇着牙爬起来,把帆布包拍打干净,揣着这两天攒下的二十一块钱去了城西。,靠着铁路线,房子矮趴趴的,有些是前清留下来的土坯房,有些是解放后工厂搭的临时工棚,后来没人管了,就成了一片没人说得清的飞地。林援朝顺着铁路边的土路走了二里地,看见路边立着根歪脖子的电线杆,杆上糊着一张红纸,用毛笔歪歪扭扭写着:"有房出租,月租八元,问张。",巷子深不过三十步,尽头是个独门独院——说院子都抬举了,其实就是两间连在一起的土坯房,外头用碎砖头垒了半人高的围墙,墙上爬着干枯的丝瓜藤。院里堆着几摞蜂窝煤和一口破了沿的水缸,靠墙角支着个铁皮炉子,炉膛里还有半截没烧完的木头。,姓张,原来在铁路机务段干过,退休了靠几间破房收租过日子。他叼着烟袋领林援朝看房,推开门,里头一股霉味扑面而来。房子不大,十来平方,泥土地面,墙上糊的报纸黄得发脆,顶棚是用苇箔搭的,有几处塌下来,露着黑乎乎的房梁。靠窗户的位置垒了一铺土炕,炕席烂了几个洞,但炕面还算平整。"就这间,"张老头用烟袋锅子敲了敲炕沿,"前头租户是个拉板车的,上个月跑了,欠我仨月房租。你要住,先把上个月的暖炕钱补上,煤我给你拉了一车,堆外头了。""月租八块?""八块,水电自理。要嫌贵你找别处。",摸了摸炕面,又抬头看了看屋顶漏光的地方。张老头靠在门框上抽烟,也不催他。过了会儿林援朝从口袋里掏出八块钱递过去:"我先租一个月。",数也不数往裤兜里一揣,从腰上解下一把钥匙扔给他:"炕洞里的灰我清过了,你自个儿烧。水在院里的井,电——"他指了指房梁上吊下来的那截电线,线头拧着个灯泡座,里头没灯泡,"灯泡自个儿买。",林援朝去巷口合作社买了俩灯泡——十五瓦的,两毛五一个——又花一块二买了包蜡烛和一盒火柴,花了五毛钱买了把笤帚,花了三块钱扛了袋面粉回来。他把灯泡拧上去,拉了一下灯绳,昏黄的光亮起来,照得屋里更破了,但也总算有了点人味儿。,扫出来的灰土装了半簸箕,又爬上炕把苇箔塌陷的地方用木条撑住。炕洞里塞了木柴和碎煤,火柴划下去的时候,火苗舔着黑乎乎的洞壁窜起来,过了十几分钟,炕面开始发热。他把帆布包打开,把里头的东西一样一样掏出来摆在炕上——几件换洗衣服叠好码在炕角,两本书立着靠在墙边,那包烟叶子放在枕头位置,外边缠的麻绳他始终没拆。最后掏出来的是一个小布口袋,里头装着他从北大荒带回来的全部家当:一百四十七块三毛钱。。在农场管农机维修,一个月工资三十八块,刨去吃穿用度,他每月能攒下十来块。回平城这一路上花了车票和吃饭,剩下的全在这儿了。他把布口袋重新系好,塞进枕头芯子里。,他在炕沿上坐了一会儿。屋子里慢慢暖和起来,煤烟味儿混着炕席的土腥味儿,跟北大荒那些冬天在机修棚里烧铁炉子的味道有点像。他忽然想起老队长说的另一句话,那是有年冬天他修一台康拜因,冻得手指头伸不直,螺丝拧了又滑,滑了又拧,折腾到半夜也没弄好。老队长在炉子边上烤土豆,慢悠悠地说:"援朝啊,你看这黑土,冻得梆硬的时候你拿镐头刨不下去,可等到开春一化冻,它自个儿就松了。人不也一样?时候没到,急也没用。",拍了拍裤子上的土,推门出去。他得赶在合作社关门前买点东西——炕上只有褥子没有被子,晚上得冻死。可他推开门的时候,看见院子里多了一个人。,蹲在他那口破水缸旁边,手里捏着一块抹布正在擦缸沿上的青苔。她穿着一件半旧的蓝布棉袄,两条麻花辫垂在胸前,辫梢用红头绳扎着,脸蛋被冷风吹得泛红,鼻尖上挂了点霜。听见门响她抬头看过来,四目相对的时候,她先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
"你是新搬来的?"她站起来,抹布在手里绞了绞,"我住隔壁,姓苏,叫苏晚。"
林援朝嗯了一声,有点不太习惯跟生人说话。他在北大荒八年,接触的人来来回回就那些知青和农场的老人,见着生面孔他先绷着脸。
苏晚不介意他的冷淡,指了指水缸:"这缸我帮你刷刷,里头长了青苔,存水不干净。你不用管我,我一会儿就走。"她又看了他一眼,"你刚搬来,缺什么东西不?我们家有多的热水瓶,还有半条旧棉被,你要用我先给你拿过来?"
林援朝愣了一瞬。他刚回平城这几天,亲弟弟亲妹妹连双筷子都没多给他,倒是隔壁一个素不相识的姑娘开口就要借棉被。他张了张嘴,嗓子有点发紧:"不……不用,我能对付。"
苏晚笑了一声,那声音轻得像雪落在地上:"对付啥,这天晚上能冻掉耳朵。你等着,我去拿。"
她转身出了院子,脚步轻快,棉袄下摆一掀一掀的。过了不到五分钟她就回来了,怀里抱着一床叠得方方正正的旧棉被,被面是蓝底白花的,洗得发白,但干干净净。她把棉被放在炕上,又提来一个竹壳热水瓶,瓶塞上还冒着热气。
"热水瓶你留着用,水烧开了灌进去,晚上烫烫脚睡。"她拍了拍手上的灰,"我就在隔壁,有事你喊一声——你叫什么?"
"林援朝。"
"林援朝,"她把这三个字念了一遍,点了下头,"行,记住了。我走了,你赶紧把炕烧热点,别省煤。"
她走了以后,林援朝站在屋里,看着炕上那床蓝底白花的棉被,又看了看门口地上那只竹壳热水瓶。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弯下腰,把热水瓶拎起来放在炕桌上,然后伸手摸了摸棉被——里头的棉花虽然旧了,但絮得很匀,闻着一股肥皂和阳光的味儿。
那天晚上他烧了一锅开水,灌了热水瓶,用新棉被裹着自己睡。炕烧得热乎,被窝里暖和得让他有点恍惚,像回到了北大荒机修棚里那些烤火的夜晚。他翻了个身,棉被散发出皂角的清香,跟土炕的烟熏味儿搅在一起,竟让他睡得比前两夜都踏实。
第二天一早天没亮他就起来了,把炉子捅开烧上水,啃了俩凉馒头当早饭。然后他把那本《机床维修手册》翻出来,又从帆布包底层摸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牛皮纸——那是他从北大荒带回来的一张图纸,自己画的,上面标着各种电器元件的参数和电路走线。他在北大荒那八年,除了修拖拉机,还帮农场电工修过发电机、配电柜、广播喇叭,能碰到的电器他都拆开研究过,不懂的就写信问以前电机厂的老技工,或者翻农场工会图书馆里那几本破得掉渣的旧书。
但他清楚,光会修不行。他得有活干,得让人知道他林援朝能修东西。
那天上午他又去了火车站劳务市场,蹲在墙根底下。跟前几天一样,零零散散有人来找搬运工、卸货工,但没人要修电器的。直到快晌午的时候,一个穿军大衣的男人急匆匆跑过来,手里拎着一台半新的红灯牌收音机,冲人群喊:"谁会修这玩意儿?急用!"
林援朝站起来:"我看看。"
那男人把收音机递给他:"昨晚上还好好的,今早一开机就劈里啪啦响,调哪个台都刺啦刺啦的,我上班听新闻用的——"
林援朝接过来,拧开开关,果然一阵刺耳的高频噪音。他拿螺丝刀撬开后盖,目光扫了一遍线路板,然后伸手拧了拧可变电容旁边的微调电阻——噪音小了,但仍然不干净。他又检查了一下天线接口,发现焊点松了,从口袋里掏出小烙铁——那是他在北大荒自己做的,用一段铜丝和木头柄缠出来的——点上火,把焊点重新熔了一下。再开机的时候,声音清亮得跟泉水似的。
"好了?"军大衣男人把收音机贴到耳朵边听了听,咧嘴笑起来,"真神了!多少钱?"
"你看着给。"
男人掏出两块钱塞到他手里,又拍了拍他肩膀:"兄弟手艺行啊!你在这摆摊?我回头有活还找你。"
那天下午又有两个人找他——一个修电吹风,一个修台灯——加一起挣了三块五。加上昨天攒的,他身上又有十几块钱了。收工的时候天擦黑了,他走过槐树巷口那棵老槐树底下,忽然听见有人在叫他名字。
"林援朝!"
他回头,看见苏晚站在巷子口一盏路灯下,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缸子,热气从缸口冒出来。她朝他走过来,把搪瓷缸子往他手里一塞:"我家炖了萝卜排骨汤,多了喝不完,你带一碗回去。天冷,热乎热乎。"
搪瓷缸子烫手,林援朝捧在掌心里,低头看见汤面上浮着几片葱花和油花,香气扑鼻。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苏晚已经转身走了,麻花辫在背后一甩一甩的,红头绳在路灯底下格外亮眼。他站在槐树底下喝了一口汤,滚烫的,从嗓子眼一路暖到胃里。他想起昨天新棉被上的皂角香,想起她蹲在水缸边擦青苔的样子,又想起老队长说的"开春一化冻"——他忽然觉得,也许平城的冬天,也没有那么长了。"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627111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