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564546" ["articleid"]=> string(7) "7317329"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4章" ["content"]=> string(20157) "第四天傍晚,四人已然行至青州毗邻的小镇之中。

苏明微从烧饼摊上站起来。他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尘,折扇在指间转了个圈,神态松弛悠然,动作轻快得像刚才只是在茶楼里听完一段无关紧要的闲书。但他站起来之后做的第一件事,不是付钱,不是跟姜雷抢最后一个烧饼,而是走到水壶旁边,借着俯身添水的遮掩,用只有萧破晓能听到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巷口多了两个人。不是普通百姓——袖子里有东西。”

萧破晓没有往巷口看。他正将擦剑的旧布仔细叠妥,听到苏明微的话之后,指尖分毫未顿,只借着揣布收势的一瞬,悄然将右手腾了出来,闲散垂落,刚好搁在身侧剑柄近旁,指尖已然悄然贴住了鞘柄。。

“几个?”

“目前看到两个。一个蹲在街角修鞋——鞋锤到现在一下没敲,鞋底拿反了他自己都没发现。另一个在对面茶楼的二楼窗口,茶壶空了半个时辰没续水,店小二上去三次都被他摆手赶下来了。”苏明微把水壶放回原处,“从我们进馄饨摊开始就在那里。我吃了几口烧饼,他们盯了多久。全程没有看对方一眼——不认识的两个人不会这么有默契。是东厂的人。”

姜雷正把最后一个烧饼往嘴里塞,腮帮子鼓得跟松鼠似的。他听到“东厂”两个字,嚼烧饼的速度明显慢了半拍,含含糊糊地嘟囔了句:“那我们还坐在这儿吃烧饼?”他说话时烧饼渣从嘴角掉下来,落在桌上那叠空碗旁边,和之前洒出来的豆浆渍混在一起。

“正因为他们在盯,我们才要坐在这儿吃烧饼。”苏明微把折扇插回腰间,脸上挂着那副完美的假笑——嘴角上扬的角度、说话的节奏、摇摆折扇的频率,都和之前在公堂上面对钱如命时一模一样,“让他们以为我们还没发现。让他们以为我们吃饱了就会回客栈睡觉。让他们在巷口蹲一整夜,明天早上再来敲门。”他把折扇一收,声音压在喉咙深处,只有同桌的三人能听到,“然后我们现在就走。”

向长宁已经放下了筷子。他没有说话,但他的左手已经探进怀中,隔着蓝布确认了一下玉佩的位置。他的右手从桌上滑到桌下,按在了腰间一个不起眼的皮革小袋上——那个小袋用旧麻绳系在腰带内侧,平时被长衫下摆遮住,走路时也看不出任何凸起。

袋里揣着一把短刀,刀刃不过手掌长,牛皮刀鞘磨得发亮,是他从金陵老宅带出来的唯一一件防身的东西。刀是他父亲的遗物,据说是当年曾曾祖父在金陵时随身携带的防身兵器,刀刃淬过火,刀背上有一道被更锋利的刃口削过的旧痕——那是它曾经格挡过一剑的证明。

向长宁不会说自己会用刀——他确实没练过。但赶了一个多月的路,每晚在荒野破庙里宿营时,他都会把短刀放在枕头底下,刀刃朝外,刀柄朝右手。他不知道这把短刀能不能挡住东厂探子的兵器。但他知道,如果真到了需要拔刀的时候,他会拔的。

萧破晓站起来。没有系披风,没有整理行囊,站到了最靠近巷口的位置。他的手没有握剑柄,但垂在身侧的右手离剑柄不到一寸。这个距离他已经练了十二年——不用低头,不用调整站姿,手腕一转就能握住剑柄拔剑。他在终南山上每天练这个动作上千次,师父说这叫“归鞘式”,剑未出鞘时手不离鞘,剑出鞘后鞘不离身。他从八岁练到二十岁,这个距离从未变过。

“怎么走?”姜雷把最后一块烧饼咽下去,用袖子抹了抹嘴。他脚上的新草鞋已经在桌下踩实了地面,他做好了打架的准备——脚趾在鞋里蜷起来抓地,重心前倾,膝盖微屈,让自己随时能往前冲。这双草鞋是他昨天用新麻绳自己编的,鞋底比上一双厚了一倍,鞋耳编得歪歪扭扭,但够结实。他之前在被山贼用扁担砸过后背,在打谷场上被几个山贼一起摁倒又爬起来,全身上下淤青还没消完,但他现在的姿势说明一件事——他不介意再打一场。

“不走栅门。”苏明微展开折扇,扇面遮住嘴唇,只露出两只眼睛,“城门巳时关闭,现在刚过申时——还有个把时辰。我们从栅门走,他们也会在东西南北四道栅门布控。我们走排水渠。”

“排水渠?”

“我今天细细踏勘过这片镇子。”苏明微语调平缓从容,声音压得很低,只够身旁几人听清,“镇里早年修筑的排污暗渠四通八达,沿街家家户户的生活水道彼此连通,主干沟渠一路顺着地势蜿蜒,尽头破开外围壕沟与荆棘木栅,径直通到镇子外头的野地。平日里只是排泄污水,无人看管封堵,刚好能容人躬身穿行,是眼下最稳妥的脱身退路。”

姜雷愣了一下。他在想排水渠里会不会有老鼠和癞蛤蟆,。

四人起身。姜雷把几个空碗叠在一起放在桌上,碗边照例压了两枚铜钱——这次不是多给,是正好的数目,苏明微帮他算的。烧饼摊老板正忙着翻烤炉上的面饼,伸手随手将两枚铜钱拢入钱匣,自始至终未曾抬一下脑袋,仿佛压根不曾留意这四人起身离去。

走出烧饼摊,拐进第一条小巷,脱离盯梢者的视线范围后,苏明微立刻加快了脚步。他的步伐从刚才那种悠闲的漫步变成了近乎小跑的快走,路线不是直线——他在巷子里拐来拐去,每拐一个弯都要在拐角处停一瞬,侧耳听身后的脚步声有没有人跟过来。

最后他从一条窄得只能侧身通过的夹墙里穿过去,来到城镇的东北角。这里没有哨位,墙根下堆着半人高的建筑废料——碎砖、破瓦、腐朽的房梁木头,还有几口破了底的陶缸倒扣在地上。排水渠的入口就藏在一口破陶缸后面,缸沿上堆着干草,看起来像是流浪汉搭的临时窝棚。苏明微把陶缸挪开半寸,露出底下黑黢黢的洞口。洞口不大,只能容一个人弯腰钻进去。渠壁是青砖砌的,砖缝里长满了滑溜溜的苔藓,一股混着泥土、铁锈和腐烂落叶的潮湿气味从洞里涌出来。

“我先。”苏明微收折扇,弯腰钻了进去。他的动作很利索,钻洞的速度比姜雷想象中快得多——显然不是第一次。然后是向长宁,他先把干粮袋塞进洞口的苏明微手里,然后侧身挤了进去,后背紧贴着湿漉漉的砖壁,布鞋踩在滑腻的砖面上差点摔倒,被苏明微在洞里及时扶住了胳膊。

姜雷排在第三个——肩膀太宽,差点卡住,两条胳膊在外面划拉了半天,被苏明微和向长宁一人一只手硬拽进去的,进去后脑袋撞在渠顶的砖缝上,磕了一头苔藓渣。萧破晓在最后。他把藏锋从背上解下来横着推进洞口,然后侧身钻入,两只脚还在外面时,用脚尖把陶缸勾回来盖住了洞口。

陶缸落回原位的声响轻得像猫踩过屋顶的瓦片。

渠内一片漆黑。苏明微早就在出染坊时准备了火折子,此刻他走在最前面,借着火折子微弱的光,带着三人沿着排水渠缓缓前行。空气越来越潮,脚下的砖缝里渗出一线发亮的水痕,苔藓和淤泥混在一起踩上去黏糊糊的,每走一步鞋底都会发出轻微的嘶嘶声。头顶不时有水滴落,滴在后颈上冰得人一激灵。

铁栅栏出现在排水渠的最前方。栅栏上的铁条比手臂还粗,每一根都锈得斑斑驳驳,最右边那根有点弯了——弯出了一个勉强能容一人侧身挤过的弧度,裂口边缘的铁锈被蹭掉了一片,露出底下铁灰色的铁芯,说明之前有人从这里挤出去过。

苏明微第一个挤过去,火折子的光在栅栏外晃了晃,然后传来他压低的声音:“我们已经踏出小镇范围了,旁边有条小河,河边能看到有条小路通官道,但我们要绕过官道走野地——官道上八成已经有东厂的人。”

四人依次挤出铁栅栏,趟过小河。河水冰凉刺骨,姜雷脚上那双新打的草鞋在水里一泡又重又滑,他索性两脚一蹬甩掉草鞋,把草鞋拿在手中光着脚踩在河底的淤泥里往前走。脚底板的老茧在月光下泛着暗白色的光,踩在碎石子上居然眉头都不皱一下。苏明微的火折子已经被水浸灭了,但他不需要火光。他抬头看了一眼星位,又低头辨认了一下脚下野草的走向,然后指出了官道的方向。“往那边走。不要走大路,沿着野地边缘的田埂走。”

月光被云遮住了半边,四人在野地的田埂上快步疾行。刚刚绕过一片低矮的桑树林,前方忽然亮起一排火把。

“站住!”火把光下站着六个东厂探子,为首的是个瘦高个,手里握着一柄狭长的腰刀,刀身在火光里泛着冷光。其余五人呈扇形散开,挡住了田埂的去路。瘦高个用刀尖点了点萧破晓的方向,语气里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冷漠:“东厂拿人。放下兵器,束手就擒。”

姜雷又摆出了他打架前的起手式,脚趾蜷起来抓住了地面,重心前倾,膝盖微屈。向长宁没有说话,他的右手已经滑进了长衫下摆,指尖碰到了短刀冰凉的刀柄。他不确定自己能不能用这把刀挡住一个训练有素的东厂探子,但他确定自己不会站到队友后面去。

萧破晓没有放下剑,也没有拔剑。他只是把剑鞘从肩上取下来,握在左手,右手自然握在剑柄旁边。然后转头对苏明微说了一句:“你带路。我断后。”

苏明微没有废话,点了一下头,拉起向长宁往田埂侧面绕。

田埂尽头有一片洼地,洼地里长满了芦苇,芦苇丛后面是一条被牛踩出来的小道,直通野地深处。

“拿下!”瘦高个一挥手,身后五个探子同时扑上来。

萧破晓迎了上去。他往田埂中央跨了一步,这一步恰好封住了五个探子冲向苏明微和向长宁的路线——不是撞上去,是侧身切入,身形在火把光里晃了一下,人已经卡在了所有攻击线路的交汇点上。一个探子挥刀砍来,他用剑鞘格住刀刃,手腕一转,剑鞘顺着刀刃滑下去,敲在刀格上。只一敲,腰刀脱手飞出,在空中翻了两圈插在田埂的泥地里。那探子低头看着自己空空的右手,还没反应过来,剑鞘的尾端已经点在了他的胸口,他整个人往后踉跄了三四步,跌坐在芦苇丛边上。

就在他的身体挡住火把光的刹那,萧破晓左手一转,剑鞘尾端的铜皮猛地撞上另一柄从侧面劈来的刀刃——铜皮崩出一道浅痕,刀刃偏了半寸,擦着他的左肩落空。他没有停,借剑鞘回弹的力道往前迈了半步,一记肩撞顶进第三个探子的胸口。这一撞力道不大,但位置精准——恰好是肋骨最下端横膈膜附着的位置,被撞中之后呼吸肌会瞬间痉挛,肺部吸不进空气,整个人弯成一个虾米跪在地上,双手撑着地拼命喘气,却像被抛上岸的鱼一样只能发出嘶哑的抽气声。

姜雷没有跟着苏明微绕路。他从侧面冲进探子堆里,一拳抡在最靠近他的探子肩膀上——那个探子原本是侧身对着姜雷,手里的刀正举过头顶准备劈向萧破晓的后背。姜雷的拳头从他肩胛骨和肋骨之间的缝隙砸进去,砸中之后发出了一个闷响,像石头砸进泥潭。探子整个人横着飞出去,身体离地,肩胛骨撞在田埂边的柳树干上,顺着树干滑下来,后脑勺磕在树根突起处的一颗石头上,嘴角溢出一股血沫。

姜雷低头看着自己拳头上的擦伤——指节破了皮,血丝正从磨破的皮肤下面渗出来,但他的指骨完好无损。他刚才那一拳是冲着人去的,不是冲着树,也不是冲着石头。他以前在北疆打山贼时,一拳最多把人打退几步;在打谷场上被山贼围住时,他一拳能把人打飞出去撞在水缸上,但他以为那是水缸本来就裂了;他也没有机会试自己的力气到底有多大。今晚是他第一次在没有任何阻挡、没有任何干扰的情况下,把全身力气灌进拳头,结结实实砸在一个活人身上。那个人像一捆被抛出去的稻草,横飞出去撞在树干上吐血。

姜雷站在田埂上,看着自己的拳头,手指张开又握紧,握紧又张开。他忽然意识到,以前在山寨里、在流民营里、在村子打谷场上,他一直在下意识地收力,怕把人打残、怕把人打坏。但现在他发现,他根本不知道自己不收力的时候能打出什么。这个念头让他手心发凉。

苏明微在前面带路,向长宁紧跟其后。芦苇丛越来越密,芦苇叶边缘锋利得像刀片,划在脸上留下一道道细小的血痕。身后传来兵器碰撞声和姜雷的怒吼声,向长宁几次想回头,都被苏明微拽着手腕往前拉——“别看后面,看脚下。姜雷和萧破晓会跟上来。”他不确定苏明微是真的相信萧破晓和姜雷能对付那几个探子,还是只是用这句话让他别停下来。他跑得肺都快炸了,也没空去分辨。

两人刚钻进芦苇丛深处,一个东厂探子突然从侧面抄过来——这人显然提前绕了路,从芦苇丛另一头插进来,正好堵在洼地边缘。他手中短刀在月光下闪了一下,刀尖直刺苏明微。苏明微完全不会武功——他能躲开那一刀,纯粹是因为他在青州半年里翻墙翻得够多,膝盖打弯的速度比脑子快。他的身体往侧面一矮,刀刃擦着他的肩头劈空,砍在身后的芦苇秆上,碎叶飞溅。

探子一刀落空,手腕翻转横着抹过来,苏明微已经来不及再躲。就在这时,向长宁从他身侧迈了半步——不是扑上去,不是撞上去,只是往前迈了半步,正好挡在苏明微和探子之间。右手从长衫下摆中翻出来,握着一把短刀。刀身不过手掌长,牛皮刀鞘落在地上,刀刃在月光下泛着淬过火的暗蓝色光泽,刀背上那道被更锋利的刃口削过的旧痕在月光下清晰可见。

没有人看清这把刀是什么时候出现在他右手的——苏明微只看到向长宁的右肩动了一下,刀就横在了探子的刀刃前面。他没有劈砍,没有突刺,只是用刀身挡住探子的刀锋,然后用力往旁边一带——这一带毫无章法可言,全凭手臂的本能力道,探子的刀被带偏了半寸,砍在旁边的芦苇秆上。向长宁的手腕被震得发麻,短刀差点脱手,但他咬着牙没有松开刀柄。

萧破晓从后方赶到。他刚才在田埂上击倒了四个探子,此时剑鞘上多了几道交错的刀痕,剑鞘尾端的铜皮也崩了一道缺口,但剑身始终没有出鞘。他看到向长宁用短刀格开探子的刀锋,下一秒剑鞘已经从侧面砸中那个探子的手腕,干净利落地敲掉了短刀。接着一掌推在探子胸口,将对方推进芦苇丛深处。探子摔进泥水里挣扎了两下想爬起来,姜雷已经冲过去,一脚踩在探子脚边的泥地上——不是踩人,是踩住了掉落在泥水中的短刀。探子抬头看到这个光脚少年正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一双眼睛在月光下亮得不正常,吓得连滚带爬钻进芦苇深处跑了。

向长宁弯腰捡起地上掉落的牛皮刀鞘,将短刀插回去,重新系在腰带内侧。四人冲出芦苇丛,沿着被牛踩出来的小道一路狂奔。身后火把的光越来越远,渐渐变成几点模糊的橘色光点,最终被层层叠叠的芦苇和桑树枝彻底遮住了。跑到一片野地中央的小土岗上时,苏明微终于停下来,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喘气。他喘得太急,呛了一口夜风,咳了好几下才缓过来。向长宁靠在一块半埋在地里的界碑上,手指仍握着短刀的刀柄,手背上被芦苇叶划出了一道浅浅的血痕,血迹已经干涸发暗。

姜雷走上土岗时,光脚踩在泥土上的声音啪嗒啪嗒的,节奏比平时慢了半拍。萧破晓最后一个走上土岗,一手提着剑鞘,另一只手在肩头摸了一下——肩膀上被刚才那一刀擦破了皮,血渗得不多,衣服上只洇出一小块深色的湿痕。他没有处理伤口,只是把剑重新背好,站在土岗边缘往青州城的方向眺望。

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城外田野笼罩在一片模糊的银灰色里。远处青州城的轮廓在夜色中依稀可辨——城墙上的火把还在燃烧,城门口的吊桥已经拉起来了。更远处,隐约能看到几条火把排成的长龙从城门口延伸出来,往南官道方向移动。

“他们往南追了,”苏明微喘匀了气,直起腰,用折扇扇了扇风——扇出来的全是汗水,脸上沾着几道黑乎乎的泥痕。折扇扇骨上的绢面被芦苇叶刮了一道口子,但扇面上的“拾简”二字完好无损,“我们往西。陈留方向。那边有火镰军的旧营地,可以暂时避一避。我认识一个从火镰军退下来的老兵,在陈留废城边上开了个茶棚。”

姜雷举起手,神情认真得像在回答将官的军令,“我有个问题。”他咽了口唾沫,“火镰军是什么?”

苏明微正要展开折扇的手停在了半空中,月光下他脸上的表情经历了一个极短暂的变幻——先是一愣,然后是“你怎么连这个都不知道”的无奈,最后定格在“算了,以后慢慢跟你解释”的疲惫上。他收起折扇,往姜雷胸口轻轻拍了一下。“路上说。”

姜雷挠了挠后脑勺,又看了看向长宁。向长宁靠在界碑上,正在用袖口擦拭短刀刀柄上的泥渍——刀柄是牛角做的,被汗水浸过之后颜色发深,泥渍擦掉之后,露出一道被长期握持磨出来的光滑弧面,正好是他拇指摁的位置。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擦拭一件需要仔细对待的东西。

姜雷又看了一眼萧破晓。萧破晓已经转身走下土岗,往西面的野地深处走去。他的剑鞘靠在肩头,肩膀上那一小片被血洇湿的衣服已经不再扩散了,颜色正在从鲜红变暗。瘦马从桑树林后面自己跑出来跟上了他——这匹马在刚才的混战中躲在树丛里一动不动,此刻正用鼻子拱着萧破晓的手臂,耳朵向后抿成了一条线,偶尔甩一下尾巴,像是在确认这个背剑的人还活着。

苏明微弯腰捡起脚边一个东厂探子掉落的腰牌——腰牌落在污泥里,旁边是探子被打飞的鞋子和一截踩断的弓弦。他把腰牌在裤腿上蹭了蹭,凑到月光下看了一眼,牌面上刻着东厂的番号和探子的编号。他没有多想,将腰牌揣进怀里,和那些密信、账本抄件放在一起。然后他拍了拍裤腿上的泥,转身追上队伍。月光下他的石青色长衫下摆沾满了泥浆和草籽,袖口被芦苇划出了几道口子,脸上黑一道白一道,和他半年前刚来青州时那个在茶摊上喝茶的清秀书生相比,简直像两个人。但他走得很快,步伐比钻进排水渠之前更稳了几分。

土岗上最后一阵夜风吹过,把那面半埋在土里的界碑吹得更歪了几分。月光照在界碑上,磨得几乎看不清的碑文在某个角度忽然泛了一下水光——那是刚才向长宁靠在上面时,手指无意中按在碑面上留下的水渍印。

水渍正在风里慢慢干掉,边缘越来越淡,和界碑上那些被风吹雨打了不知多少年的旧刻痕混在一起,再也分不清哪些是今天留下的,哪些是很久以前留下的。"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626543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