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564535" ["articleid"]=> string(7) "7317329" ["chaptername"]=> string(7) "第3章" ["content"]=> string(16626) "黑风寨不在黑风山上。

这座寨子藏在青州城西面四十里外的断龙峡深处,两岸峭壁夹一条窄路,路尽头是一面陡峭的石壁,看上去是死路。但石壁上有一道被藤蔓遮住的裂缝,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穿过裂缝,里面是一片被群山环抱的谷地——三面绝壁,一面是万年冲积形成的扇形坡地,坡地上错落着几十间用圆木和泥土夯成的房子。寨子正中央是一座用石头垒成的大厅,厅门口挂着一块匾,匾上歪歪扭扭地刻着三个大字:黑风寨。

这个名字的来源有个说法。断龙峡常年刮一种古怪的山风,风从北面的山坳里灌进来,经过峡谷挤压后发出呜呜的尖啸,像是成百上千个厉鬼在同时嚎哭。当地山民管这风叫“黑风”,说黑风一起,阎王收人。寨子建在这里几十年,官府来剿过三次,每次走到峡口就被黑风吹得迷了方向,后来就没人敢来了。所以黑风寨不是藏在黑风山上,是藏在黑风里。

这天寨子里很热闹。大厅里摆了三桌酒席——所谓酒席,就是把整只的猪羊直接架在火上烤,烤到皮焦肉烂了用刀割下来堆在大陶盆里,旁边摆几坛从山下劫来的烧酒。喽啰们围坐在桌旁,用匕首插肉往嘴里送,油顺着下巴往下淌,滴在满是刀疤和刺青的胸口上。

大厅四角插着松明火把,松脂燃烧的烟气混合着烤肉的焦香和酒气,把整个大厅熏得雾蒙蒙的。

寨主周奎坐在正中间那张铺着虎皮的大椅上——说是虎皮,其实是从山下抢来的一张旧毯子,边角被老鼠啃了好几个洞,但好歹是花纹像虎皮,周奎就让人用铁钉钉在椅背上,远远看过去确实有几分威风。

周奎这个人,生来就像是专门为了当山贼而长的。四十岁上下,膀大腰圆,光着两条胳膊坐在那里就像两扇门板并排立着。他的头剃得精光,后脑勺堆着三道肉褶,脸上横七竖八地布着几道旧刀疤,左眼下方的那道最长,从眼角一直拉到嘴角,让他看起来永远带着一种狰狞的笑意。

据说那道疤是他年轻时跟人抢地盘留下的——对手一刀劈下来,刀尖从他眼眶下面划过,差半寸就把他眼珠子挑出来。后来他抓住那个对手,用同样的角度同样的力道在对方脸上划了一刀,划完之后还让对方照镜子看像不像。后来那个人成了他的副手,也是现在寨子里唯一一个敢在他吃饭时直接走进来的人。

此刻周奎正用匕首从面前的大陶盆里插起一块半生不熟的猪腿肉,塞进嘴里嚼得汁水四溅。他的匕首很特别——刀柄是用牛角磨的,刀刃磨得极薄极利,经年保养,始终寒光隐隐。他偏爱这种能轻易割裂皮肉的锋刃。他用这把匕首吃了三年饭,从来不用别的刀。

“寨主!”一个瘦猴似的喽啰从门外跑进来,在门槛上绊了一下差点摔个狗吃屎,踉跄了好几步才稳住身形。这人是寨子里的探子,外号叫刘三眼——不是因为他有三只眼睛,是因为他只有一只眼睛好使,另一只被烟熏坏了,看东西总是歪着头,寨里的人都说他看东西要三只眼才够用。

周奎把匕首往桌上一插,刀尖没入木桌足有两寸,留在桌面上的刀柄还在微微颤动。“说。”

“山下有肥羊!”刘三眼歪着头,一只眼睛在火把光里闪着兴奋的光芒,“昨天在官道上盯上的——一个少年,十八九岁,独自赶路,骑一匹灰骡子。穿得不怎么样,像是个穷书生,但他怀里抱着个东西。”他用手比划了一下大小,“这么宽,这么厚。布包着,看不清里头是什么,但那小子护那东西比护命还紧,路上歇脚的时候眼睛就没离开过那个包袱。”

“玉佩?金印?”旁边一个络腮胡子的头目插嘴问。

“八成是玉。”刘三眼舔了舔嘴唇,“我在路边茶摊蹲了半天,趁他掏钱的时候凑近了看——布包没系紧,露出一道边,那光泽不是金也不是银,是玉。而且是古玉——那种温润的、像裹了层油脂一样的青白色。我在当铺干过三年,见过好东西。那块玉,光是露出来的那一道边,就够我们在山下买一整条街的铺面。”

大厅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哄的一声,所有喽啰都围了过来。有人已经开始分赃了——“我要那匹骡子!”“你那点出息,我要玉!”“都闭嘴!”周奎一掌拍在桌上,震得陶盆里的肉块跳起来又落回去,汤汁溅了一片。他慢慢站起来,从椅背上取下两柄斧头。

这两柄斧头,但凡在青州地界上混过的人没有不知道的。

斧柄用百年铁木削成,经过桐油浸泡三年再晾干三年——浸一次晾一次算一年,三年就是三浸三晾,握在手里沉得像握了两截铁柱子。斧面比人脸还大,刃口磨得能照出人脸上的毛孔。左手那柄叫开山,斧背上刻着一个被劈开的“山”字——那一竖直接从“山”字的正中间劈下去,把三横一竖分成了两半,刻痕深得能塞进一枚铜钱。右手那柄叫裂石,刃口有一道极细的锯齿状缺口,不是磨损——是开刃时周奎自己用锉刀锉出来的。他说平滑的斧刃劈骨头会打滑,带锯齿的斧刃能咬住骨头往里钻。这两柄斧头跟着他横行青州十多年,砍过镖师的刀,劈过衙役的盾,剁过不肯交保护费的店主的门板——也砍过几个“多管闲事”的路人。

周奎把两柄斧头往肩上一扛,斧刃在松明火把的映照下泛着暗红色的光。他咧嘴笑了——那笑容让他左眼下方那道旧刀疤绷得更紧,整张脸看起来像被一条蜈蚣从中间横穿过去。“老子正愁最近没有拿得出手的见面礼。一块古玉——够分量。”

“寨主,还有件事。”刘三眼歪着头往前凑了一步,声音压低了半拍,“之前兄弟们提过的那个管闲事的剑客,也往青州方向去了。”

“哪个管闲事的?”

“就是前几天在小王庄——兄弟们去收租,碰到个背剑的年轻人,二话不说把老刘的铁链给卸了,扔进了泔水桶。”刘三眼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二十岁上下,背一把锈剑,看着像个刚下山的雏儿。但他只用了剑鞘——老刘的脸到现在还白着。”他指了指蹲在角落里闷头喝酒的黑脸壮汉。

周奎转头看了一眼。黑脸刘——他手下最能打的小头目之一,平时横行乡里一个人敢追着三四个镖师跑,现在缩在角落里,,下巴抵着胸口,像个被戳破的猪尿脬。

“一把锈剑?只用了剑鞘?”周奎把斧头从肩上放下来,用斧面拍了拍刘三眼的肩膀,力道大得刘三眼整个人往旁边歪了两步,“你觉得他比我这开山裂石如何?”

刘三眼被拍得龇牙咧嘴,但嘴上不敢停:“那怎么能比!寨主您的斧头,那是青州道上头一把——不,头两把!那小子就是把剑磨快了、把鞘镀了金,也挡不住您一斧头。我就是觉得……兄弟们出门干活,多个提防总没错。”

“提防?”周奎哈哈大笑,笑声在大厅里嗡嗡回荡,连房梁上积了多年的灰尘都被震得簌簌往下掉。他笑完了,把两柄斧头往地上一顿,斧柄砸在石板地面上发出两声沉闷的巨响,像是巨兽跺了两下脚。

“一个人,一把剑,还是个刚下山的雏儿——能翻什么浪?老子这两柄斧头砍翻的剑客,没有十个也有八个。锈剑?锈剑砍人更疼——因为破伤风。”他又笑了,周围的喽啰也跟着笑,一时间大厅里充满了此起彼伏的哄笑声。

笑完之后,周奎用斧头指向站在门口的一个瘦高个。那人叫竹竿李,是寨子里负责盯梢的,腿长跑得快,但胆子极小,平时总是缩在人群最后面,周奎每次点名他都要哆嗦一下。“你,去把昨天在官道上截的那批货清点一下。看看有没有能用的——绳子、麻袋、套马索,都备齐了。上次套那个镖师的时候绳子断了,差点让他跑了。这次再断,我把你腿打断接上再打断。”

竹竿李缩着脖子点了点头,转身跑了出去,两条长腿在石板地上倒腾得像一只受惊的螳螂。

周奎又指向蹲在角落里的黑脸刘。“你,带两个人去断龙峡口守着。看到那个抱玉的小子就放他进来——别打草惊蛇。等肥羊进了峡口再堵住退路,前后一夹,他就是长了翅膀也飞不出去。”他的大手在空中虚握了一下,像是在捏碎一个看不见的核桃,“至于那个背锈剑的——他要是敢往这边凑,正好。老子的开山斧好久没饮血了。”

“寨主,”黑脸刘终于抬起头,嘴唇翕动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那个剑客……真的不太一样。我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就是——”他摸了摸自己喉咙上那道还没消退的红印,咽了口唾沫,“他看人的眼神,不像是在看人。”

“不像看人像看什么?”

“像看死物。就像我们看圈里的待宰的猪。”

大厅里安静了一瞬,只有松明火把燃烧的噼啪声。然后周奎把斧头往地上一顿,石板裂开一道细纹。“猪?他看我们是猪?”他的声音忽然压得很低,比刚才大笑时更让人发毛,“行。等老子把他的剑鞘塞进他嘴里,让他自己尝尝——谁是猪。”

黑脸刘缩回角落,端起酒碗挡住了自己的脸,碗里的酒液在微微发颤。

周奎重新坐回虎皮椅上,用匕首插起一块已经凉透的肥肉塞进嘴里,嚼了几口忽然想起什么,偏头问刘三眼:“你说的那个抱玉的小子——从哪条路过来的?”

“看方向——像是从陈留方向绕过来的。”刘三眼歪着头想了想,“这条路线不对劲。陈留那边全是废城荒地,也就几户人家,方圆几十里没有像样的镇子,一般人不会走那条路。他一个穷书生,放着官道不走,绕那么远干什么?”

“避人耳目。”周奎嚼着肉,油从嘴角溢出来,“怀里揣着值钱东西的人,都不走大路。”

“还有一点奇怪。前天兄弟们在官道上拦他,本来想趁着人多直接抢了——但他怀里那东西忽然亮了一下。不是被太阳照的反光,是自己亮。就那么一眨眼的工夫。我兄弟说眼睛一下子被闪花了,半晌视物模糊,那小子趁乱跑了。”

大厅里又安静了。这次安静的时间更长。喽啰们互相交换着眼神,有人悄悄把手从酒碗上移开,摸了摸自己腰间的护身符。周奎的匕首停在半空中,刀刃上还插着一块没来得及送进嘴里的肉。他盯着刘三眼那只歪斜的眼睛,判断他是不是在说谎。刘三眼被他盯得浑身发毛,补了一句:“也可能是我兄弟眼花了——那天太阳大,说不定是铜镜反光什么的。”

“管它是什么鬼光。”周奎把匕首上的肉扯下来,狠狠嚼了几口咽下去,“等拿到手,它就是一块普通玉石。玉哪能自己发光?那点晃人眼的光,估计是骗人的把戏。”他把匕首插回桌上,站起来走到大厅门口,望着寨子里来来往往的喽啰。有人在磨刀,有人在往马上绑套索,还有几个正在把一捆捆削尖的竹竿往寨门方向搬运。黑风寨的黄昏总是嘈杂的——兵器碰撞声、骡马嘶鸣声、赌钱输了骂娘的吼叫声混杂在一起,在四面绝壁的包围下无处消散,只能层层叠叠地堆积在谷底。

“那个背锈剑的。”周奎忽然开口,声音不重,但门口几个喽啰同时停下了手里的活,“盯紧点。能一个人把黑脸刘打成那样的——不管用的是什么剑,至少不是废物。”

“寨主,您刚才不是说不怕他吗?”刘三眼谄笑着凑过来。

“老子是不怕。”周奎转过身,左眼下方那道刀疤在火光里跳了一下,“但老子能活到今天,不是靠不怕——是靠从来不小看任何人。黑脸刘说那人看人像看死物,这句话我记住了。”他把开山斧从地上拔起来,用拇指试了试刃口的锋利度,指腹刚一碰就被划出一道细小的血口。他看着血珠从指腹上冒出来,把手指放进嘴里吮了吮,然后笑了——这次的笑容没有声音,只是在满脸横肉上慢慢铺开。

“上个月刘景那小子去青州就没了音讯。”周奎忽然换了话题,让刘三眼愣了一下。“您是说——东厂的那个刘景?”

“还能是哪个刘景。他每个月派人送银子来,买我们劫官粮的消息。上个月的银子没送到,人也没了。”周奎把斧头放回椅边,重新坐回虎皮椅上,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扶手,“青州城的水比断龙峡深。县太爷钱如命是个什么东西你们比我清楚——贪归贪,但能在一个地方稳稳当当做十年县令,背后没有靠山是不可能的。刘景无缘无故没了音讯,要么是被人做掉了,要么是发现了什么不该发现的东西,被调走了。不管是哪种情况——都说明青州城里现在有比我们更难惹的人。”

“那我们还要进青州城?”

“不进。我们在城外等。”周奎用手指在桌上画了个圈,“肥羊要进青州,必须经过官道上的老槐树弯。那个地方路窄,两边全是密林,马跑不起来。我们就在那里截。截完了立刻回寨,不在外面过夜。青州城里不管有什么牛鬼蛇神,跟我们没关系。”

“那个锈剑剑客呢?”

“他要是也在老槐树弯出现——”周奎把匕首从桌上拔出来,用刀刃轻轻刮着下巴上的胡茬,“那就一起收拾。两柄斧头,一个锈剑。这笔账,老子会算。”

天彻底黑了。黑风寨的夜比外面来得更早——四面绝壁把谷地围成一个深桶,太阳一落山,阴影就从西面的石壁上迅速滑下来,像有人在山顶上打翻了一盆墨汁,墨汁沿着石壁往下淌,几分钟就把整个谷地吞没了。寨子里的松明火把次第亮起来,从高处看下去像一堆散落在井底的炭火。

后山的栅栏里关着前几天劫道时抓来的百姓——大多是过路的行商和走亲戚的农户,准备让家属拿银子来赎。栅栏是用削尖的圆木扎成的,缝隙里能看到里面的人蜷缩在潮湿的稻草堆上,有人在低声啜泣,有人在哄孩子,有人靠在木桩上一动不动——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死了。偶尔有喽啰提着木桶走过,从栅栏缝隙里扔进几块硬邦邦的杂粮饼子,饼子落在稻草上沾满了泥,但黑暗中立刻有好几只手同时伸过去抢。

周奎从大厅里走出来,站在寨墙上往山外望。夜风从断龙峡方向灌进来,带着那种古怪的呜呜尖啸声,吹得他肩上的斧刃泛着寒光。他望着山外的方向,目光越过层层叠叠的山脊,落在看不见的青州城方向。他忽然回头问了刘三眼一句话:“那个抱玉的小子——他怀里那东西亮的时候,你兄弟有没有说是什么颜色?”

刘三眼被问得一愣,歪着头想了半天:“好像是……青白色的?跟玉的颜色差不多。”

周奎没有再问。他把斧头往墙垛上一搁,斧刃深深劈进木头里,松木的碎屑崩了他一脸。他抹了把脸,把碎屑从胡茬里摘出来,弹进黑暗里。

“明天天不亮就动身。老槐树弯——先把肥羊截了,再等那个锈剑自己送上门来。”

他转身走回大厅,身后留下两柄插在墙垛上的斧头,在夜风里发出极细微的震动声。那声音很低,低到只有站在斧头旁边的人才能听见——像是铁在唱歌,又像是铁在磨牙。黑风从断龙峡口灌进来,吹得寨墙上那面破旗猎猎作响。旗子上歪歪扭扭地绣着一个“黑”字——那针脚一看就是一群大老爷们自己缝的,横不平竖不直,歪歪扭扭像一条被踩扁的蜈蚣。风灌进破旗的裂口,发出呜呜的响声,和峡谷里那永远不停的黑风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风叫,哪个是旗哭。

远处后山的栅栏里,哭声渐渐低了下去。不是不哭了——是哭累了。"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626541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