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调暖风呼呼吹着。周时站起来。
"设辅助变量。"她说，"设一个未知量和原有变量之间的关系。"
"然后。"
"用这个关系列出关于原有变量的等式。"
"然后。"
"联立两个等式，消掉辅助变量，解出原有变量。"
章慧看着她。红色眼镜后面的眼睛没有表情——但也没有否定。
"思路是对的。你上来写。"
周时从座位上走出来，到讲台上拿起粉笔。板擦放在黑板槽的左边。粉笔在黑板槽里排成两排。她选了一根长的。
写第一行的时候粉笔断了一小截。她没管。
第二行写出了等式——设甲的速度为x，乙的速度比甲快三分之一，所以乙的速度为——
她卡了两秒。章慧在旁边站着，没出声。
"4x/3。"她写下去。
第三行列出两个方程。第四行开始联立。
写到第七行的时候粉笔又断了。她弯腰捡起来，继续写。
第八行——解出来x等于——
她停在黑板前。握着粉笔的手悬了两秒。
教室后排有人吸了一下鼻涕。前排有人翻了一页书。
"x等于十八。"她说。
写上去。放下粉笔。回头看章慧。
章慧点头。幅度很小，但周时看到了。
"回去。"
周时走回座位。坐下的时候后面的空调暖风吹过来，后脑勺暖暖的。她低头想找刚才那道题在课本上的位置，发现自己手心里全是粉笔灰。
旁边的同学递了一包纸巾过来。她抽了一张擦手。纸巾上印着淡蓝色的碎花。
擦完手之后她翻到刚才那页，在空白处又写了一遍那道题。设、列、联立、解——每一步都是对的。
她把"解"字写得特别大。
一月中旬，课间操被取消了。
不是学校通知的——是班主任王珂自己说的，天太冷，课间操改成教室里自由活动。于是每天第二节下课的操场变得空荡荡的，人全缩在教室里。男生围在后排扔纸团，女生趴在桌上聊天。空调开着，暖烘烘的，窗户起了雾。
周时在座位上做数学题。不是作业——是她自己买的那本练习册。封面是深蓝色的，上面印着"八年级数学上册"几个字，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同步练习。买的时候花了十二块钱，在学校门口的新华书店。
"你又做题。"胡钰玥从旁边探过头来。
"嗯。"
"你不累吗。"
"还好。"
胡钰玥把自己的椅子转过来，反着坐，下巴搁在椅背上。她看了周时写了几行字，然后说："你字写得好整齐。"
"还行。"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以前写的字跟蚂蚁爬的似的。"
"那是赶作业的时候。"
"现在不赶了？"
"现在……"周时想了想，"好像没什么要赶的。"
胡钰玥歪着头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她把自己的椅子转回去，从桌肚里摸出英语课本，翻到她折了角的那一页——英语是她最头疼的科目，每次周时拿一百零几分，她能拿七十多。不过她心态好，考差了也不急，下次继续考差。
"周时，这个单词怎么念——"
"environment。环境。"
"你读一遍。"
周时读了一遍。胡钰玥跟着念了一遍，念到第三个音节的时候卡了一下，自己笑了。"算了算了，太难了，我还是背语文吧。"
外面的风吹得窗户框子轻微震动。窗户上的雾气又厚了一层。有人用手指在上面画了一个小人——歪歪扭扭的，手脚不成比例。然后另一个人把那个小人改成了猪头。
周时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做她的不等式组。
期末考试前一天晚上，周时坐在书桌前，把所有做过的数学题翻了一遍。
不是一个一个翻的——是一沓一沓地翻。草稿纸摞起来大概有两本课本那么厚。她翻到最底下那几张，笔迹特别轻，有些数字写了一半又划掉了，旁边重新写。翻到中间的，笔迹重了一些，划线开始变直——不是歪歪扭扭的了。翻到最上面的，数字排得很整齐，步骤之间有空格，每一步下面写了验证。
她把这些纸拢了拢，放进书桌最下面的抽屉。抽屉里已经塞满了旧课本和用过的练习册。她使劲一推，抽屉咣当一声关上了。
梁振岚在客厅喊她："明天考试的东西收拾好了没？"
"好了。"
"笔呢？"
"装了两支。"
"橡皮？"
"装了。"
"尺子？"
"妈——"
"考数学带尺子。你上次画辅助线歪得跟蚯蚓似的。"
周时没忍住笑了一下。梁振岚走过来，站在她房间门口。围裙还没解，上面沾了点面粉。
"你笑什么。"
"你上次说蚯蚓的时候还不是这个词。"
"我说什么了。"
"你说画得跟豆芽菜一样。"
"那都什么时候的事了。"
"初一。"
梁振岚靠在她门框上，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早点睡。"
"知道了。"
梁振岚转身走了。拖鞋在走廊地面上啪嗒啪嗒地响，踩到客厅地板的时候换了另一种声音，沉闷一些。
周时关了台灯。房间暗下来。路灯的那一线橘黄色如期而至，斜在天花板的左上方。
期中五十八。明天能考多少——不知道。但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是翻课本也不知道该翻哪一页，现在至少翻得多了，知道该翻的地方在哪里。
她闭上眼睛。然后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辅助线的五种常见画法。
期末考试成绩出来的时候，年前最后一波冷空气正好到了镇上。
周时在成绩单上找到了自己的名字。语文109，英语107，历史84，政治66，物理45——数学：68。
她把那行数字看了三遍。
数学：68。
满分一百二。68离72差了四分。比期中多了十分。还没及格——但快了。
总分在班里排名第十四。比期中前进了两名。
章慧在发卷子的时候念到了周时的名字。她接过来，往座位走的路上低头看了一眼——前面的选择和填空错得少了，两道大题的步骤都拿到了分，只是有一道应用题的题干又看漏了条件。章慧在旁边用红笔写了一行字："认真读题，你能做对。"
她把卷子折好，放进书包。拉链拉到一半的时候摸到口袋里的那张旧草稿纸——就是第一次被提问那天，上面画满数轴的那张。不知道什么时候放进来的，也不知道为什么没扔。纸的边缘已经磨破了，手指一碰就掉渣。
她把那张纸抽出来，在桌面下面悄悄展平看了一下。最底下用铅笔写了一行很小的字：x≥-1，x＜3。
她笑了一下。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
然后把纸折回去，塞进书包最外侧的口袋。
◇
放假前的最后一个下午，王珂站在讲台上讲话。
"这学期大家都辛苦了。回去好好过年，寒假注意安全，不要放炮仗的时候炸到手——"
下面有人笑了。王珂自己也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眯成一条缝，和平时站在讲台上严肃的样子不太像同一个人。
"成绩单带回去给家长看。没考好的同学下学期加油。考得好的不要骄傲。下课。"
教室里乱成一团。椅子腿蹭着地面，书包带子甩起来碰到别人的胳膊，值日生拿着扫帚在教室里横冲直撞。有人往窗外扔了一个纸飞机——白色的，在空中歪歪扭扭地飞了大概三米，一头栽进了花坛。
周时收拾书包的时候，从桌肚里又摸出一团揉皱的纸。是期中考试那张草稿纸——上面画满了受力分析图和不等式组，正反两面都写满了。
她犹豫了一下。然后把这团纸和书包里那张旧草稿纸放在一起，塞进书包外侧。
站起来背上书包。教室后面那台空调已经关了——放学的铃声响过之后，后勤的老师会挨个关空调。但空气里还残留着暖风的温度，温热温热的，和刚才上课的时候没太大区别。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教室里已经没什么人了。黑板上的板书还没来得及擦，粉笔在左下角写着一句话，不知道是谁写的：下学期见。
走廊里有人从后面跑过来，差点撞到她。她侧身让了一下。
高明。
他跑过去两三步之后回头看了一眼——看见是周时。
"哎，你期末考了多少？"
"十四。"
"行啊。"他咧开嘴笑了一下，露出两排不整齐的牙齿。"我十一。"然后转身继续跑，书包带子啪嗒啪嗒拍在后背上。
周时站在走廊里，看着他跑远。看了一会儿之后，她收回目光，往楼梯走。
走到楼梯拐角，看见章慧从办公室里出来，抱着一个大纸箱。纸箱很沉，她抱着的时候身体微微往后仰。
"章老师，我帮您。"
"不用——"
"我顺路。"
周时接过来。纸箱比看起来沉，纸板的棱角硌得手指疼。侧面贴了一张便利贴：八年级（5）班 数学。
她跟着章慧往楼下走。楼梯拐角那块翘起来的墙皮还在，周时经过的时候没去抠——抱着箱子腾不出手。
到了一楼，周时把箱子放在传达室门口。
"谢谢。"章慧说。她在周时肩上轻轻拍了一下。然后转身往学校后面的家属楼走了。红眼镜在暮色里闪了一下。
周时站在原地。冷风从操场方向吹过来，把她校服拉链上的挂绳吹得左右晃动。她把围巾往上拉了点，盖住下巴。
校门口的路灯准时亮了。橘黄色的光洒在水泥地上，那道光和几个月前开学那天晚上一模一样。但周时觉得——自己好像不太一样了。
她沿着街道往家走。走到半路，前面的路灯下站着一个人。黑色的棉袄，手里拎着一个红色的塑料袋。
"爸？"
周怀军转过身来。他比上次见面的时候瘦了一点，头发长了，好像也没来得及剪。看见周时，他把手里的塑料袋往上提了提。
"放学了？"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到。在车站等了半个小时的小三轮。"周怀军往她肩膀上拍了一下，手上的老茧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粗糙。"走，回家。你妈在和面。"
周时跟在他后面。塑料袋里装着从县城买回来的东西——超市的那种红色塑料袋，从外面看不清里面是什么。可能是糖，可能是肉，可能是给她买的新年礼物。
快到门口的时候，周怀军忽然说："考得怎么样？"
"……还行。"
"有进步？"
"数学多了十分。"
"好。"周怀军回头看了她一眼。路灯下面他的脸有一半在阴影里，看不 清表情。然后他推开门。厨房里亮着灯，梁振岚的手在面板上揉面，面粉扬起来，在暖黄色的灯光里像烟。
"进来关门，冷风都灌进来了。"
周时关上门。把书包放下来，鞋子脱在玄关。和面的声音停了。
她的口袋里还揣着那张卷子。章慧用红笔写在旁边的那行字——"认真读题，你能做对"。
她走进厨房，在八仙桌边上坐下，等吃晚饭。"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626047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