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题——五道。前两道应该能做全。第三道……要看计算。第四道和第五道——
她把卷子翻回第一页。在姓名栏里写下自己的名字。周、时。两个字写得比平时认真。
然后开始做题。
选择题第二道就卡住了。她读了三遍题目，在草稿纸上列了式子，算出来的答案和四个选项都对不上。她又算了一遍。还是对不上。
她咬着笔帽想了半分钟。跳过，先做第三题。
考试时间过了四十分钟的时候，她已经做完了前面五道选择和两道填空。进度比她想象中慢。头顶的空调呼呼地送着热风，有点闷。监考老师在讲台上翻了一页报纸。
她做到第一道大题的时候手有点抖。不是冷——是她算了三遍，三种结果。她在草稿纸上把三种答案都写下来，然后一个一个往回验算。
第一个答案反代进去不对。第二个也不对。第三个——差了小数点后面一位。
她把草稿纸翻过来，从第一步重新写。
考试结束前五分钟，她把后面几道做不出来的选择题随便蒙了。填空题空了一道。大题写了前三道，第四道写了第一步，第五道没来得及做。
交卷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答题卡，密密麻麻的，擦痕很多。
成绩出来是下一周的周一下午。
语文：108。英语：105。历史：82。政治：64。物理：38。数学——
五十八。
满分一百二。数学五十八。离及格线七十二分，差了十四分。
不过她总分在班里排了第十六名。语文和英语把她拉上去了。数学太烂这件事，她从小就这样，小学的时候数学就不如语文好，上了初中差距越拉越大。全家人都觉得——周时这孩子，文科学得好，数学差点就差点吧。
章慧没有这么觉得。
成绩单发下来的那天下午，正好有一节数学课。章慧站在讲台上讲卷子，讲到第三道大题的时候，点了周时的名。
"这道题，你第一步是对的。第二步——"章慧用粉笔在黑板上圈了一个地方，"辅助线画错位置了。你为什么画在这里？"
周时站起来。后面的空调暖风吹过来，后背上有一层薄汗。
"我以为……"
"你以为这是等腰三角形。"
"……是。"
"题干第五行——AB与CD不相等。"章慧看了她一眼，"你读完题干没有。"
"读了。"
"读了为什么没看到。"
周时没说话。
章慧没有继续追。她在黑板上重新画了一条辅助线，把正确的解法写了一遍。粉笔划在黑板上，咯吱响了一下。然后她转过身来。
"这道题的难点不在计算，在读题。你把题读漏了，后面的步骤再对也没有用。"
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看了周时一眼。红色眼镜后面没有任何责备的表情——就是陈述一个事实。
"坐下。下次读题的时候，用笔指着读。"
周时坐下。低头把错的地方圈出来，在旁边重新画了一遍辅助线。这次画对了。
下课铃响了。章慧说下课，收拾好课本走了。
胡钰玥在教学楼门口等她。嘴里嚼着干脆面，嘴唇上沾了调料粉。
"咋样？"
"什么咋样。"
"数学。"
"五十八。"
"那……还行？你以前不是五十刚出头。"
"差十四分及格。"
胡钰玥把干脆面袋子折了一下，塞进校服口袋。"语文呢？"
"一百零八。"
"那你还愁什么。你语文这么好，数学差点就差点呗。"
周时没接话。她们往教学楼外面走。操场上有人在打篮球，篮球砸在水泥地上，弹起来的声音很响，像有人在楼顶敲东西。操场是水泥铺的，年头久了，有些地方裂了缝，裂缝里长了青苔，黑绿色的。夏天体育课要穿长裤——摔一跤膝盖能蹭掉一层皮。
"章老师说什么了？"
"说下次读题仔细一点。"
"就这个？"
"就这个。"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周时看见前面的人群里有个后脑勺——高明。他背着书包，和旁边的男生边走边说什么，隔了十几米也听不清。周时看了两秒，收回目光，低头踢了脚地上的小石子。
石子滚到水泥路边的排水沟沿上，停住了。
期末前的一个周五下午，学校在广播里通知各班发奖状。
王珂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走进教室的时候，班上安静了一瞬间。然后前排有人小声说"发奖了"，后排也有人放下了手里的笔。
王珂站到讲台上，从信封里抽出一沓红色的纸。她穿着那件淡蓝色的运动衣，袖子推到手腕上面一点，普通话标准得像电视里的播音员。
"期中表彰。学校按照总成绩排名评选的，一等奖三名，二等奖六名，三等奖十名。我念到名字的上来领。"
一等奖——三个人，都是常年在年级前十的。二等奖——六个人，其中包括坐在周时前面第三排的那个女生，每次英语默写都第一个交。
然后王珂念到了三等奖的名单。
"周时。"
周时愣了一下。她站起来，往上走的时候觉得脚底下不太踏实。第三排，第五排——她经过高明的座位的时候，余光看见他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不知道在睡觉还是在干嘛。
她从王珂手里接过奖状。红底黑字，姓名、班级、三等奖、学校章。纸质稍微硬一点，边缘有点割手。总分班级第十六——刚好够到三等奖。
"继续加油。"
王珂说这四个字的时候声音不大，但前排都听得见。
周时拿着奖状往回走。坐下之后把奖状看了两遍。红纸上的字印得很正，周时的名字写在正中间，下面是"荣获初二年级第一学期期中考试三等奖"。
她把奖状夹进课本里，合上。
那天晚上回到家，她把奖状从课本里抽出来。梁振岚在厨房切菜，菜刀落在砧板上，节奏很快——嗒嗒嗒嗒嗒，停一下，又嗒嗒嗒嗒嗒。
周时把奖状放在饭桌上。然后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
过了一会儿，她听见厨房里的切菜声停了。然后是脚步声。然后是梁振岚的声音。
"这什么时候发的？"
"今天。"
"三等奖——你排多少名？"
"十六。"
梁振岚没再问。过了一会儿菜刀又响起来了。晚饭的时候，奖状被收到了电视机旁边的抽屉里——和以前的一些旧东西放在一起，水费单子、过期的日历、一个用完电的旧手电筒。
周时低头吃饭。土豆丝里的青椒没炒熟，咬下去有点生。她嚼了两下，吞了。
晚上她坐在书桌前。翻开数学课本，看见自己在空白处写的那些字——数轴、不等式符号、辅助线的位置。有些是上课记的，大部分是自己回来写的。字迹潦草，但每条线的位置都对。
隔壁邻居家的空调外机嗡嗡地震。窗外偶尔有车灯扫过来扫过去。
她看了一下时间，快十点了。合上课本，关灯。
她翻了个身。被子裹紧了。窗外路灯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天花板上投了一条细长的橘黄色光。
明天。明天再做三道不等式组的应用题。那个符号方向，她觉得自己快要不会搞错了。"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626047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