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调嗡嗡响。
周时站起来。后面的空调嗡嗡响，膝盖后面碰到了椅子腿，椅子腿在地砖上发出吱的一声。
章慧在看她。和上次一样平静。
"解不等式组的步骤是什么？"
步骤。周时脑子里浮出来两个字——"解集"。她张了张嘴。
"先……分别解出每一个不等式的解集。"
"然后？"
"然后在数轴上表示。"
"然后？"
然后取交集。她在心里说出来了，但嘴上慢了半拍。章慧等了大概两秒。这两秒里，前排有人翻了一页书，后排有人咳嗽了一声。
"……取交集。"她说。
"然后？"
没有了。然后就是答案了。周时看了看黑板上的题目，又看了看章慧。
"你第六题没做？"
"……做了。"周时小声说。
章慧没接话。她看了周时一眼——没有责备，没有失望，就是一眼。然后她把目光移开，点了前排一个男生让他接着答。
周时坐下了。耳根发热。她低着头在课本空白处写字。
解不等式（1）得：x≥-1
解不等式（2）得：x＜3
数轴表示：[-1，3)
∴不等式组的解集为：-1≤x＜3
写完之后她把笔往前一推。笔滚了两下，停在课本的装订线旁边。
下课铃响了。章慧说下课，抱着书走了。
周时收拾东西的时候看了一眼自己写的那四行字。字迹潦草，数字歪歪扭扭的，但每步都写到了。她把课本塞进书包，拉链拉到头。
从那天起，周时开始了一种秘密行动。
数学作业不抄了。也不是完全不抄——太难的最后一道还是会看一眼参考答案。但至少前面那些，她开始自己做了。
做的过程不太顺利。经常在草稿纸上写了一半就卡住，然后发呆，然后翻开课本从前面的例题开始找。例题找到了，比着步骤套，套到一半发现这道题和例题的解法不是一回事。于是把草稿纸翻过来，从头再写。
她房间里的草稿纸消耗量在两周之内翻了一倍。梁振岚有一天上楼扫地，从她桌底下扫出五个纸团，又看了一眼她桌上摊着的课本，也没说什么，把纸团扫走了。
晚饭的时候梁振岚问："你那个数学老师，叫啥来着？"
"章慧。"
"管得严不严？"
"不严。"
"不严你咋天天写数学。"
周时的筷子停在半空。"就是作业多。"
梁振岚嗯了一声，往嘴里扒了口饭。这个话题就结束了。
晚上周时坐在书桌前，把第二章的练习从头到尾做了一遍。正确率大概一半多点。错的地方她用红笔圈了出来——不是批改，是在旁边重新算，算到对了为止。
隔壁邻居家的空调外机嗡嗡地震。窗外偶尔有车灯扫过来扫过去。她看了一下时间，快十点了。
腿麻了。她把腿伸直，脚趾碰到床脚，有点凉。
十月中旬有一天下雨。雨不大，淅淅沥沥的，打在窗户上像有人在用指节轻轻敲。课间的时候走廊上都是人，因为操场不能去。
胡钰玥靠在走廊栏杆上，单脚踩着栏杆的横杠，手里转着一支笔。笔在她手指间翻了两圈，掉了，她弯腰捡起来，继续转。
"你最近咋回事。"胡钰玥说。
"什么咋回事。"
"课间也不出去，就坐那儿。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周时靠在墙上，看雨打在对面的花坛上。花坛里的月季被雨水打耷了，花瓣边缘泛着一种旧旧的粉。
"天冷。"周时说。
"这才十月份。"
"我冷。"
胡钰玥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她把笔插回校服口袋，靠在栏杆上往下看。一楼有个人没打伞在雨里跑，跑得飞快，溅了路过的人一裤腿水。
"你是不是在偷学。"
周时被这句话堵了一下。"没有。"
"那你天天坐那儿不动——"胡钰玥模仿周时撑着下巴看窗外的样子，"然后作业全都写了？以前你不是抄我的吗。"
"我就写了几道。"
"几道？"
"几道。"
胡钰玥没再追问。雨还在下。
上课铃响了。她们转身往教室走。
那天的数学课章慧没提问她。提问了一个叫刘畅的男生。刘畅答得很顺，章慧说"对了，坐下"。
周时在课本空白处写了两个字。
"下次。"
她也不知道这个"下次"指的是什么。
一周之后，章慧又提了她一次问。
不是故意的。章慧提问好像从来不挑人，花名册随便翻，翻到谁就是谁。也可能是谁的眼神在躲她，她就点谁。周时这次没有低头，正常坐着。
然后就被点到了。
周时站起来。空调冷风从后面吹过来，但她发现自己这次没有缩脖子。
题目不难。一道关于不等式在实际问题中的应用题。周时在开口之前，在心里把步骤走了一遍——设未知数，列不等式，解，写答。
"设购买x件A商品，则B商品的数量为……"
她说到第二步的时候顿了一下。章慧看着她，没催。
"则总费用不超过预算——"
她又顿了一下。手指在桌上下意识地划，像在写数字。
"x的取值范围是——"
她报了一个数。说完之后心里没底，声音比前面小了一点。
章慧扶了一下眼镜。"前面都对。最后一步计算错了——自己检查一下，是哪里出的问题？"
周时低头看课本上的留白处。不等式组——符号方向反了。
"小于等于和大于等于写反了。"她说。
"嗯。坐下。"
周时坐下。心跳比想象中平静。她低头把那道题的步骤重新写了一遍，这次没写错。然后在这行字的末尾点了一个点。
一个小小的、很认真的点。
放学的时候，她在楼梯口碰见高明。高明从后面跑过来，差点撞到她，刹住脚的时候书包带子从肩膀滑下来。他们六年级就认识了，那时候还天天一起走。现在在走廊里碰见，他会跟她说话——但也只是说作业的事。
"哎，你数学作业写了没？"
"写了。"
"最后一题怎么做？"
周时张了张嘴。"就是不等式组的应用——"
"哎呀太复杂了，明天借我抄一下。"
高明说完就跑了，书包带子啪嗒啪嗒拍在后背上。周时站在楼梯口看着他三脚并两脚地跳下台阶，跳到最后一级的时候差点踩滑，扶了一下扶手哈哈大笑。
和六年级的时候一模一样的笑。
她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胡钰玥在后面拍了她一下，吓了她一跳。
"看什么呢？"
"没有。"周时收回目光。"走吧。"
她往下走了两级台阶。然后低头笑了一下。
不是因为高明。是因为她自己——今天那道题，她写到一半的时候，自己发现了错在哪里。"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626047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