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563841" ["articleid"]=> string(7) "7317240" ["chaptername"]=> string(7) "第5章" ["content"]=> string(7908) "第5章 新衣改貌,乡迹消磨------------------------------------------“赶紧出来!躲墙角能当饭吃?”,弹回嗡嗡的回音。张婆子端着木托盘站在门口,鞋底蹭着地面的木屑,满脸不耐烦的模样。托盘上叠着一件枣红色化纤连衣裙,旁边摆着半截眉笔、廉价口红和一盒雪花膏,包装纸都有些破旧,沾着细碎的灰尘,感觉很多人都用过。,后背抵着冰凉的木板,双手平放膝盖上,头埋得很低。听见婆子的声音,肩膀瑟缩一下,不愿意起身。“跟你说话呢,你个小丫头片子,聋了?” 张婆子往前走两步,把托盘往旁边木架上一放,发出咚的闷响,“真他妈给脸不要脸,陈姐特意吩咐给你换新衣服,你还拿乔摆谱?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由得你耍性子?”,眼睛红红的,声音细得像蚊子叫:“我是来进厂做工的,不穿这种衣服。” 她盯着那件紧身连衣裙,领口开得低,裙摆刚到大腿下面,跟老家穿的宽布衫完全两样,看着就让人心慌。“做工?” 张婆子嗤笑一声,伸手就去拽她的胳膊,“进了月华制衣厂,就得守厂里的规矩。让你穿什么就穿什么,哪来那么多废话!穷酸丫头片子,别他妈不识抬举。” 她手掌粗糙力气大,小凤被拽得往前踉跄半步,手腕被抓得生疼。,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就在这时,更衣室的门被人轻轻推开。“吵什么?吵什么?”,音调不高,却带着一股子压人的威压。张婆子立刻松了手,往后退半步,脸上堆起谄媚的笑:“陈姐,这丫头片子不听话,死活不肯换衣服,我正好好劝她呢。”,目光落在小凤身上,扫过她泛红的眼眶和抓紧衣角的手,嘴角勾起一点淡笑。她往前走两步,拉过旁边的木凳坐下,手掌搭在膝头,语气平和得像拉家常:“小凤是吧?我听别人说,你弟弟交补习费可是要好几百块?”,眼里带着点错愕。不知道陈月华怎么打听来的。她抿着嘴唇点了点头,又飞快低下头,脚尖蹭着地面的木屑,把碎木屑碾得更碎。“我还知道,你弟弟下半年升初中,学费要五百多,你阿妈正四处找人借呢。” 陈月华慢悠悠说着,伸手拿起托盘上的连衣裙,手掌顺着布料滑下去,化纤面料在昏暗光线下泛着暗沉的光,“你在车间踩缝纫机,一个月满打满算也就两百出头,扣掉食宿费,剩不下几个钱。这么攒,什么时候能凑够你弟弟的学费?”,喉咙一阵叽里咕噜。她说不出话,陈月华说的全是实话。她跑出来就是为了挣钱给弟弟读书,踩缝纫机确实挣得少,夜里躺在床上总发愁,怕赶不上开学凑不齐钱。“我不穿这种衣服,也能做工挣钱。” 她小声辩解,声音没什么底气,几乎埋进衣领里。“挣钱?” 陈月华笑了一声,轻飘飘打断她的话,“你先算算账。你来的时候,厂里接你的路费,不算多了,三十八,这五天的食宿费一天20块,加起来138。再加上给你们办证的费用100,住宿费用5天50,总共算下来288元。你要是现在不想干了也行,我让财务给你把这5天的工钱给你,一共是30块钱,剩下258块,你想办法凑齐给我就能走了,我帮你买回老家的车票,绝不拦你。”

小凤愣住了。她身上一分钱都没有,哪儿拿得出二百五十八块钱。她嘴唇动了动,半天吐不出一个字,眼圈红得更厉害,眼泪砸在裤腿的补丁上,洇出小小的湿痕。

“姐姐我可不是逼你。” 陈月华把裙子放在她手里,布料滑溜溜的,带着点廉价香精的味道,“你换身好看的,跟着去丽都歌舞厅陪客人喝喝酒、聊聊天,不用你干什么重活。客人高兴了给的小费,说不定比你踩一个月缝纫机还多。弟弟的学费,几天就能攒够,不比你在车间熬到半夜强?”

她拍了拍小凤的手背,动作很轻,语气也软下来:“听姐姐话,穿好看点,客人喜欢,小费就多,你弟弟的学费也攒得快。等钱攒够了,你想回老家也行,想接着干也行,都随你。我又不会扣着你不放。”

小凤低头看着手里的化纤布料,枣红色的,在昏暗的更衣室里泛着点暗沉的光。她脑子里反复响着陈月华的话——小费多,学费攒得快。又想起弟弟拿着三好学生奖状跑回家的样子,想起阿妈蹲在村口老槐树下叹气,说学费凑不齐就让弟弟辍学的模样。

“就陪陪酒,聊聊天,其它什么也不用干?”

“我还能骗你不成?去吧!”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张婆子都开始不耐烦地踮脚,终于慢慢点了点头。

“早听话不就完了,耽误这么长时间。” 张婆子立刻上前,扯着她的胳膊往镜子前带,动作粗鲁得很,把小凤往镜子前一按,拿起眉笔就往她眉毛上画。眉笔芯很硬,画出来的颜色发蓝,跟老家灶膛里的烟灰似的。

小凤闭着眼,任由婆子摆弄。脸上被涂了厚厚的雪花膏,香得呛人,跟着是口红,糊在嘴唇上,黏糊糊的像沾了层蜜。她能感觉到婆子粗糙的手掌在她脸上蹭来蹭去,心里像堵了一团湿棉花,闷得喘不上气。

“行了,睁开眼看看。” 张婆子把她的脸掰向镜子,指甲刮得她脸颊发疼,“看看,多俊,比刚才那灰头土脸的样子强多了。去了丽都,肯定能拿不少小费。”

小凤慢慢睁开眼。

镜子里站着个陌生的女孩。

枣红色紧身连衣裙裹着身子,勾勒出她自己都没留意过的线条。眉毛画得又黑又粗,像两条毛毛虫趴在眼睛上面,嘴唇涂得通红,像吃了生柿子。脸上浮着一层不自然的白,跟脖子的肤色分出明显的界限。头发被婆子随便挽了一下,碎发垂在脸颊边,乱糟糟的。

她盯着镜子看了很久,差点认不出自己。

这不是她。

老家的小凤,穿的是打了补丁的宽布衫,扎粗麻花辫,脸上晒着健康的浅褐色,手上沾着洗衣皂的味道。会蹲在河边给弟弟搓校服,会在灶台边帮阿妈烧火,会在田埂上摘野果给弟弟解馋。

镜子里的人,穿得花里胡哨,脸涂得惨白嘴唇通红,像年画里走下来的纸人,又像戏台上唱大戏的花旦。这裙子走起路来,屁股都包不住!

“发什么呆啊。” 张婆子弯腰捡起她换下来的旧布衫,团成一团,走到垃圾桶边扔了进去,发出噗的一声闷响,“这破衣服留着也没用,穿出去都丢人。以后就穿厂里给的新衣服,好好干活,比什么都强。”

小凤看着垃圾桶里露出的半片旧布衫,那是阿妈亲手给她缝的,领口还补了个小蓝布补丁。她想捡回来,可是脚像钉在地上,迈不动步子。她知道,捡回来也没用了。从她点头答应换衣服的那一刻起,那件旧布衫就跟老家的日子一样,回不去了。

她慢慢抬起手,手掌贴在冰凉的镜面上。

镜子里的人也抬起手,隔着一层玻璃,跟她的手掌贴在一起。

凉丝丝的,像隔着一辈子那么远。

小凤收回手,垂在身侧。

她看着镜子里通红的嘴唇,想起陈月华说的话。

穿好看点,小费多,弟弟的学费攒得快。

她在心里把这句话默念了一遍,又一遍,像念什么能让人安心的口诀。

张婆子还在旁边絮絮叨叨,说去了丽都要懂规矩,要会看客人脸色,不能耍脾气。小凤没听进去多少。

她手掌抓紧裙摆,化纤布料皱成一团,留下几道深深的折痕。

像她被揉皱的、再也展不开的老家日子。"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625646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