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凤手忙脚乱把搪瓷盆塞回床底，扯过自己的薄外套搭在林晚秋身上。她贴着墙根坐，眼睛盯着门口的方向，背绷得很紧，怕监工推门进来查寝。
脚步声慢慢走远，院子里又恢复安静。
灯绳被人拉灭，宿舍里瞬间暗下来。只剩窗外透进来的一点月光，混着远处车间漏出来的昏黄灯光，在地面投下模糊的影子。其他人的呼吸声慢慢沉下去，有人打起呼噜，断断续续的。
林晚秋没睡。右臂的痛感越来越密，像有细针在骨缝里来回扎。她平躺着不敢动，怕稍微侧一下就扯到伤口。背上的床板很硬，硌得肩胛骨发疼。她试着往左侧挪了挪，想把胳膊放得更稳些。刚动半寸，钻心的疼顺着胳膊窜到肩颈，她闷哼一声，左手撑住床板。
声响惊动了小凤。她摸索着爬过来，声音压得很低：“晚秋姐，你疼得厉害吗？” 没等回答，她又往林晚秋身边挪了挪，把外套往她胳膊边拉了拉，挡住墙缝漏进来的风。风带着潮气，吹在皮肤上凉得发颤。
“别管我。” 林晚秋声音发哑，带着点刚忍过疼的颤，“你快睡，明天还要上工。”
小凤摇摇头，刚要开口说什么，远处车间的缝纫机声突然变密，嗡嗡的震得窗纸发颤。她把话咽回去，静静蹲在床边，手搭在床沿，没再出声。
月光慢慢移动，从床脚移到床头，落在林晚秋的脸上。她闭着眼，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浅影。额角还沾着没擦干净的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滑，没入衣领里。
小凤就那么蹲着，看了她很久。她想起老家的山，想起村口的河，想起出门前阿妈塞给她的煮鸡蛋。眼泪毫无预兆涌上来，她赶紧别过脸，用手背蹭掉，怕发出声音吵醒别人。
后半夜风大了些，从窗缝钻进来，带着外面的尘土味。林晚秋醒了三次，每次都是疼醒的。她不敢大动，怕吵醒同屋的人，就那么僵着半边身子，盯着窗外的天一点点变灰。第一次醒时，远处的鸡叫了一声，很快又没了动静。第二次醒时，走廊传来巡夜的脚步声，很慢，一步步挪过去。第三次醒时，天边已经泛出一点灰蓝，车间的机器声停了一阵，很快又重新响起来。
第四次醒过来时，天刚蒙蒙亮。宿舍里的光线比夜里亮了些，能看清对面床的蚊帐边角。她偏过头，看见小凤趴在床边睡着了。脑袋枕着自己的胳膊，手掌搭在她的手腕边，呼吸轻得几乎感觉不到。小凤的眉头皱着，像是睡得不安稳，嘴角往下撇，还带着点没褪去的惶恐。
林晚秋看着她发顶的旋，眼皮又开始发沉。右臂的痛感还在往深处钻，一下一下，跟着心跳的节奏。她想抬手把小凤散下来的头发别回去，抬到一半就没了力气，又慢慢放回去。
走廊传来水桶拖地的声音，还有人说话的声音，慢慢由远及近。是早起打扫的杂工，说话声音不大，混着水桶晃荡的声响。新的一天要开始了，车间的机器早早就转起来，嗡嗡地，像永远停不下来。
小凤动了动，像是要醒。她脑袋蹭了蹭胳膊，迷迷糊糊抬起头，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先往林晚秋的方向看。“晚秋姐，你醒了？” 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还有点懵。
林晚秋嗯了一声，声音很轻。
“我去给你打热水。” 小凤撑着床沿站起来，腿蹲麻了，晃了一下才站稳。她揉了揉腿，弯腰端起床底的搪瓷盆，刚要往外走，又回头看了一眼林晚秋的胳膊，嘴唇动了动，最终没说什么，轻手轻脚拉开门走出去。
门开了一条缝，外面的冷空气钻进来，带着清晨的潮气。林晚秋吸了口气，肺里都是凉的。她重新把目光投向头顶的床板，那些歪扭的刻字比夜里清晰了些。她认出其中一个字，是 “逃”，刻得很深，笔画边缘都劈了。
右臂的痛感又涌上来，比夜里更甚，这里的一切，像一张网，把整个厂区都罩在里面！"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625646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