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凯的语气平淡自然，听起来是常规的工作部署，可任务的分量明眼人都看得明白。十个村子山路崎岖分散，住户零零散散分布在各个山坳里，很多农户车辆开不进去，只能徒步翻山入户走访。正常情况下这项工作会分给三四名干事分头开展，如今却全部压在了刚刚入职一天的陆沉渊身上。
刘磊坐在一旁嘴角微微上扬，心里暗自得意。防火通知那件事对方投机取巧圆满完成，这次走访全靠实打实的体力奔波，就算脑子再灵活，短时间之内也不可能高质量完成全部工作。只要出现纰漏，赵长山自然就会打消对他的好感。
周凯看似公允处事，实则同样在用繁重的任务继续打磨试探。中层干部不会明目张胆地欺负人，只会用工作的名义不断加码，观察一个人的抗压能力、责任心和处事的韧性。若是抱怨推诿，就是担当不足；若是埋头苦干不懂变通，就只能一辈子做苦力干活。
陆沉渊低头翻看台账上密密麻麻的村落名单，心里十分清楚其中的门道。周凯不是赵长山的死忠派系，却也不想得罪一把手，把最苦的活派给自己，既能向赵长山表明自己没有偏袒新人，又不用承担逼迫下属的坏名声，进退自如。
“主任，我清楚这项工作的重要性，保证按期保质完成入户走访的全部任务。”陆沉渊语气沉稳地应声答应下来，没有提出任务繁重人手不足的难处。
周凯点点头，神色没有太多变化：“开展工作的时候注意方式方法。山里村民性格耿直泼辣，征地补偿、山林承包的矛盾积攒了不少，村民情绪激动的时候难免言语过激，遇事不要硬碰硬，讲究方式方法做好疏导安抚。乡里去年就有干部入户走访的时候和村民发生口角，最后被村民举报，受到通报批评，前途受到不小的影响。”
这番话看似善意的提醒，实则埋下一层隐患。山林承包的矛盾就是赵长山和商人陈山河利益交换的产物，村民心怀不满无处发泄，走访的干部一旦介入其中，很容易被卷入矛盾的漩涡当中。村民的怨气无处释放，很有可能把怒火发泄到走访人员身上，一旦出现冲突，领导只会追究工作人员工作方式不当的责任。
陆沉渊领会到这番话背后的深意，微微颔首：“多谢主任提醒，我会注意说话的分寸，耐心沟通，妥善处理各类问题。”
周凯满意他的悟性，便不再多说，各自开始一天的工作。
上午九点，乡政府召开全体干部例会。会议室就在二楼的大房间里，长条会议桌整齐摆放，所有工作人员依次落座。赵长山准时到场，坐在主位上，宣读县里下发的各项工作文件，逐一布置工作任务。会议上赵长山再次提起集体山林规范整治、矿山生态修复两项重点工作，语气比昨天饭局上更加正式一些。
会议进行的过程当中，陆沉渊坐在会议室靠后的位置，全程认真记录会议要点，不随意插话，不左顾右盼，观察每一位干部的表情变化。他发现每当赵长山说到山林矿产相关工作的时候，刘磊神色紧张，频频低头记录，周凯看似认真，目光却飘忽不定，不愿深入探讨这件事。其余几名老干事要么假装记录，要么漫不经心，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地回避深入讨论。
所有人都清楚这件事背后的利益纠葛，唯独自己这个新来的人一无所知。会议后半段，赵长山的目光落在陆沉渊的身上，当众安排道：“入户走访这项工作，就全权交由选调生陆沉渊同志负责。年轻人精力充沛，思维活跃，能够沉下身子贴近群众。乡里其他干部做好本职工作，全力配合他开展入户摸排工作。”
一把手当众敲定任务，所有人便再也没有提出异议。这番公开的安排，既是公开的施压，也是一种变相的考察。全全乡所有人都看着他能不能扛得住这份重压。
会议结束，干部们陆续散去。陆沉渊回到党政办，开始规划走访的路线。他没有盲目地立刻进山走访，而是先梳理各村的情况，划分出矛盾高发村、普通村落、偏远村落三个类别。矛盾集中的村子暂时往后放一放，先走访民风淳朴、事务简单的村落积累经验，等摸清村民的诉求之后，再处理棘手的村落。同时他想起昨天便民广场村干部扎堆闲聊的习惯，打算继续借力开展工作。
中午短暂的休息时间，陆沉渊没有待在办公室偷懒，独自走到各村村委会提前走访村干部。他依旧保持谦和的姿态，挨个和村支书、村主任沟通交流，诉说县里入户摸排的工作要求，诚恳地请村干部提前通知村民在家等候，并且提前告知每家每户存在的主要诉求。村干部们昨天受过他的人情，对他印象不错，纷纷答应全力配合工作。
陆沉渊把每家每户的矛盾症结提前做好标注，征地补偿款发放不到位、矿山开采破坏耕地、山林承包租金迟迟不到位，一条条问题清晰明了地记录在笔记本上。他刻意避开直接评判对错，不发表个人意见，不偏袒村民，不指责乡里的决策，只做如实的记录。他心里明白，这些问题的根源全部指向赵长山私自处置集体资产、商人陈山河违规开采矿产牟取暴利这件事。
下午，陆沉渊正式开始入户走访。他背着公文包徒步翻山越岭，一户一户敲门走访，耐心倾听村民的倾诉。村民起初对年轻的干部抱有戒备心理，不愿吐露实情。陆沉渊说话温和细致，不摆官架子，认真记录村民反映的每一件难事，渐渐取得了村民的信任。不少村民情绪激动地诉说矿山开采破坏山林、土地塌陷、补偿被层层克扣的事情，言语之间满是怨气。
陆沉渊全程倾听安抚，反复叮嘱村民保持理性，不要越级上访闹事，承诺把问题如实上报上级部门协调处理。他的处理方式稳妥克制，既安抚了群众的情绪，又没有给自己招惹不必要的麻烦。
夕阳西下的时候，陆沉渊结束了第一个村子的走访工作，拖着疲惫的身躯返回乡政府大院。
党政办公室里，刘磊正和周凯闲谈。看到陆沉渊风尘仆仆地归来，刘磊阴阳怪气地开口：“一天就跑完一个村？照这个速度，一周的时间根本完成不了十一个村的任务量，到时候完不成任务挨批评，可没有人替你承担责任。”
刘磊笃定他进度缓慢，必然无法按时交差。
陆沉渊放下公文包，喝了一口温水，神色平静地回答：“第一个村子情况复杂，矛盾比较多，我做得细致一些，摸清详细情况再开展后续的工作。后面的村落我优化走访路线，合理分配时间，任务一定能够按期完成。”
周凯看着陆沉渊满身尘土却依旧沉稳的模样，心里生出一番感慨。别人遇到繁重的任务要么怨天尤人，要么敷衍了事，这个人既能吃苦受累，又懂得规划布局，进退有度。赵长山眼光毒辣，看来这个年轻人真的不一般。
陆沉渊坐在办公桌前，翻看着密密麻麻的走访记录，笔尖不停整理村民反映的各类问题。他已经隐隐察觉到，这场入户走访不仅仅是一次普通的基层工作，更是一场权力漩涡的开端。村民积攒已久的怒火、一把手不可告人的利益、商人虎视眈眈的算计，全部交织在一起。自己行走在刀刃之上，稍有行差踏错，刚刚站稳的脚跟就会轰然崩塌。往后的日子，步步惊心，唯有步步谋算，方能夹缝求生。山间的夜色再次降临，一场更大的风波，正在悄然酝酿。"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624491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