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只点着一小截粗麻灯芯，灯油金贵，舍不得多点，昏黄微弱的光晕堪堪笼罩着两人身前的土桌。王氏将今日赶集换来的铜钱布包摊开，小心翼翼倒在桌面上，一枚枚青褐色的铜板堆叠在一起，看着数量不少，细细清点过后，总额一目了然。
“今日七十六枚鸡蛋，两枚鸡蛋一个铜板，一共卖了三十八文。十七方绣帕，扣除绣线耗材两文成本，一方净赚一文，拢共十七文。除去进城费用，又花费10文买了1两粗盐，剩下的加在一起，这次赶集一共到手44文。”王氏指尖摩挲着冰凉的铜钱，低声报出账目，又把家里攒下的全部积蓄一并清点出来，“之前断断续续攒下一共存下3两银子，一千二百八十一文，加上今日的进项，家里所有存款加起来，也就3两银子，一千三百二十五文。”
林贵坐在炕沿上吧嗒抽着旱烟，烟杆火星在昏暗屋里忽明忽暗，听完数额重重叹了口气：“李先生学堂一年束脩一千文，就算昭昭课后干活能抵扣两百文，实打实还要拿出八百文。眼下咱们手里连些存款，老三年后就要相看定亲，又是一笔花销，上学还需要自家准备书，书本精贵，一本书就要大几百份或者动辄1两银子的，笔墨纸砚的也都需要花钱买，这些我们也不清楚具体价格，现在就让孩子进学，压力实在是大。”
王氏把铜钱重新收拢进粗布小包，仔细系紧揣进贴身衣襟收好，眉头紧紧蹙着，脑海里一遍遍复盘家中所有开销与进项：“家里一日两餐全靠地里粗粮、后院蔬菜、还有挖的野菜撑着，看着平日里不怎么花钱，可零碎花销躲不开。粗盐十文一两，针线、修补布料偶尔要买，老三明年开春相看，老大媳妇如今孕晚期，再过一段时日生产，还要提前备着红糖、干净布条，处处都要用钱。”
“昭昭这孩子确实是开窍了，偷听几次就能背《三字经》，还能拆解其中道理，写字也工整，是块读书的料子，白白耽误实在可惜。”王氏话锋一转，心里满是纠结，“可咱们不能凭着一股子冲动硬撑，若是现在咬牙凑钱给他入学，往后家里遇上一点急事，手里半点余钱都没有，那才是真的难办。”
林贵磕了磕烟锅，把烟灰磕落在墙角泥地上，缓缓说道：“我也是这个想法。现在距离秋收还有一段时日，等地里麦子、杂粮全都收上来，一部分留着自家口粮，多余的粮食拉去镇上变卖，手里就能宽裕不少。到时候再加上昭昭养鸡持续卖蛋攒下的钱，现在也提前打听一下除了束脩以为进行还需要准备些什么，花销多少。”
“我也是打算等秋收之后再定。”王氏点头附和，想起娘家和李先生妻子是同村王家村的情面，心里又有了打算，“过两日我抽空回一趟王家村，找李家先生的媳妇唠唠家常，问问束脩能不能秋收之后分两次缴纳，入学能不能先暂且记名额，不用一次性把钱交齐。若是人家同意宽松缴费，咱们压力也能小一点。”
“也只能先这样安抚着孩子，让他再安心等上一阵子。”林贵忧心忡忡，“昭昭心思重，今日当众展露本事，满心盼着去私塾读书，咱们说要往后拖一拖，怕是孩子心里要失落。”
王氏轻轻叹了口气：“失落也没办法，庄户人家过日子，手里有粮、兜里有钱，心里才能踏实。咱们不是不让他读，只是晚几个月，等到秋收手头松快了，就给他安排入学。平日里我也多盯着点，别让他总往私塾墙外跑，田埂路边不安全，再出一点意外，咱们可承受不住。”
两人又围着家里田产、禽畜、几个孩子往后的出路细细商议了半晌，灯油渐渐消耗过半，屋内光线愈发暗淡，才各自收拾躺下歇息。
第二天一早，全家晨起各司其职，王氏趁着早饭过后的空档，单独把林昭叫到东屋，把老两口夜里商议的结果如实告知。
“昭昭，你聪慧过人，昨日背书写字我们全都看在眼里，爷爷奶奶心里清楚你是读书的好苗子。只是眼下家中存款不足，各项零碎开销压着，实在没法立刻拿出束脩送你入学。”王氏蹲下身，认真看着林昭的眼睛，“你安心再等等，等到秋收粮食变现，家里手头宽裕了，咱们立刻就去李先生那里给你报名，我还打算托同乡的情面去问问，能不能分期付款。”
林昭听完心里了然，这个结果早在他预料之中。家里确实没有很多存款，强行逼迫家人只会惹人反感，耐心等待秋收反而是最优选择。他没有露出半分委屈失落，乖巧点头：“我听爷爷奶奶的安排，我继续好好养鸡攒钱，多卖鸡蛋，帮家里一起凑学费，安心等到秋收之后。”
见孩子如此懂事通透，王氏心里又是欣慰又是酸涩，伸手摸了摸他的头顶，只盼着秋收快点到来，圆了自家小孙儿的求学心愿。"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623753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