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560436" ["articleid"]=> string(7) "7316813" ["chaptername"]=> string(7) "第5章" ["content"]=> string(10783) "第 5章病生------------------------------------------,院子里那棵桂花树的新叶已经长齐了。,风一过便哗啦啦地响,像谁在远处抖着一匹薄绸。,换了一丛不知名的野草长出来,高高低低的,开了一串一串米粒大的紫花,在晨光里泛着毛茸茸的光。,府中照例包粽子、挂艾草、饮雄黄酒。,分了几枝挂在院门两侧。,顺着风飘进来,盖住了院里泥土和青草的气息。,有肉馅的、豆沙馅的、还有蛋黄鲜肉的。,糯米软糯,豆沙细密,甜得恰到好处。,里面塞了艾草和薄荷,提神醒脑。,挂完了退后两步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端午节要给亲近的人挂香囊,驱邪避秽。,丝线编得密实,五彩的纹路在日光底下泛着细碎的光,薄荷的凉气一阵一阵地从针脚间渗出来,清洌洌的。"你今日不去前院吗?"周姨娘在窗边坐下来,托着腮看我翻账册。"去做什么?""将军府今日有宴,听说老爷请了几位同僚来喝酒。"
"我去倒叫人家拘束了。"我翻了一页账册,"我在后院待着自在。"
周姨娘想说什么,嘴张了张又合上了。
她大约是觉得我太安静了,安静得不像一个活人。
可她终究什么都没说,只从碟子里拣了一颗蜜饯塞进嘴里,含着慢慢嘬。
端午过后天便一日热似一日的。
午后日头烈起来,院子里的青砖被晒得发烫,光脚踩上去能烫得人跳起来。
青黛在廊下铺了竹帘遮阴,又在屋里放了两盆新凿的冰块,冰块搁在铜盆里慢慢地化,滴答滴答的,像一只看不见的钟在走。
那年夏天来得早,五月末便热得人坐不住了。
我晨起看账册,午后便搬了张竹椅坐在廊下扇风,手里捏着一把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摇。
院子里的桂花树叶子被日头晒得微微卷边,知了藏在叶丛里扯着嗓子叫,叫得满院子都是那种聒噪的、焦灼的声响。
周姨娘怕热,午后便很少来了,偶尔傍晚凉快些了才过来坐坐,带一碗她自己做的酸梅汤,酸甜酸甜的,喝下去暑气便散了一半。
六月初的一个傍晚,管家忽然来禀,说陆景衍病了。
管家站在院门外说话,声音隔着一道门传进来,闷闷的:"将军这几日暑热不退,前日还去了营中练兵,昨日傍晚回来便发了高热。请了大夫来看过,说是暑邪入体,需要静养几日。"
我手里的蒲扇停了停。
"可请了太医?"
"请了。太医开了方子,已经煎了药服下了。"
"知道了。"我说。管家等了片刻见没有别的话便退下去了。
我坐在廊下,蒲扇搁在膝上,晚风从院外吹过来带着一丝凉意,知了还在叫,声音忽然变得很远。
那天夜里我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不是担心,也不是牵挂,只是睡不着。
我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虫鸣,心里空落落的,像一间搬空了家具的屋子,四面墙壁立在那里,里面什么也没有。
我坐起来披了衣裳,走到书案前坐下。
案角那枝红梅早已谢了,青瓷瓶空着,安安静静地立在那里。
第二天一早青黛端了铜盆进来的时候,我已经梳好了头坐在窗边了。
我让她去厨房看看有没有清淡的粥,若有便盛一碗送到前院去。
青黛愣了一下,看了我一眼,没有多问便去了。
过了一盏茶的工夫她回来了,说粥已经送过去了,前院的人说将军昨夜烧退了些,今日精神尚可。
我点了点头,没有再说别的。
隔了两日周姨娘来我院里坐,说起陆景衍的病。
她说她昨日去前院送了一碟自己腌的姜片,说是开胃用的,远远看了一眼,将军瘦了些,但精神还好。
她说完又补了一句:"公主不去看看吗?"
我低头翻着手里的书页,说:"大夫和太医都在,我去了也帮不上什么忙。让他安心养着便是。"
周姨娘没有再说什么。她低头继续绣她的帕子,绣了几针又抬头看了我一眼。
我知道她想说什么。
她想说你明明是个公主,可你过得比府里她一个姨娘都悄无声息。
你明明是他的妻,可你连他病了都不去看一眼。
她想说,你们这样,到底算什么呢。
可她没有说出口。
她只是低下头继续绣她的帕子,针尖在绢面上穿进穿出,发出极细的沙沙声。
六月下旬的时候,陆景衍的病好了。
他恢复之后去营中的次数比从前更勤了,有时一连几日不归府,管家来禀的时候只说"将军在营中练兵"。
我照旧坐在窗下看账册、抄经,日子过得平静,平静得像一池没有风的水,连涟漪都懒得荡一下。
七月里下了几场暴雨。
雨来得急去得也快,哗啦啦地砸在瓦面上,把院子里的青砖洗得发亮。
暴雨之后天总是格外蓝,被雨水洗过的空气里有泥土和草叶的清香。
有一回傍晚雨刚停,我推开窗看见天边横着一道彩虹,弯弯的,像一座架在天上的桥。
我站在窗边看了很久,直到那彩虹一点一点地淡了、散了,融进暮色里不见了。
那年初秋来得也早。
八月初的时候桂花树便打了花苞,细密密的,一粒一粒地藏在叶腋间,不仔细看还发现不了。
我第一次看见那些花苞的时候站在树下仰着头看了很久,它们在日光里泛着极浅的金色,像谁在绿叶之间藏了一把碎金屑。
风一吹便露出来,风过了又藏回去。
青黛在廊下笑着说:"公主,今年桂花开得早。"
我伸手碰了碰最低处的一簇花苞,硬的,凉的,饱满的。
指尖触上去的时候有一种极轻微的回弹,像碰着一粒被绷紧了的什么东西。
那天晚上我坐在廊下乘凉,蒲扇搁在膝上没有摇。
夜风穿过桂花树的枝叶带起一阵沙沙的响,那些藏在叶间的花苞在风里微微颤动,像一群还没睁开眼的什么在梦里轻轻翻身。
我坐在那里很久,一直坐到月亮升起来了。
月光照在那些花苞上,把它们照成一小片一小片的银白色。
我忽然想起冷宫里那棵老槐树底下的那丛桂花。
它在石榴树旁边安安静静地长着,年年秋天开一小簇一小簇的碎花。
方嬷嬷还在的时候会摘一些晾干了收着,她说留着泡茶喝。
母亲走后那几年,每年秋天我都会在那丛桂花旁边坐一会儿,也不做什么,就坐着看看。
那时候我想,大概我这辈子就要一直坐在那棵桂花旁边了,看着它一年一年地开,一年一年地谢,看方嬷嬷的背一年比一年更弯,看殿里的墙皮一年比一年剥落得多,看着看着,一辈子就过去了。
可我如今坐在另一棵桂花树下了。
风把花苞的香气送过来,极淡的,若有若无的一缕,像谁在很遥远的地方拢着一双手轻轻地哈了一口气。
我闭上眼闻了一会儿,又睁开,月光落在院子里的青砖上,白茫茫的一片。
与冷宫也没什么不同。
八月十五中秋那日,将军府照例设了家宴。
我比平日早到了正厅,陆景衍还没有来。
厅里的灯已经全点上了,烛火映着四壁的绸幔泛着暖融融的光。
我走到自己的位子坐下,面前搁着一壶温着的桂花酒,酒液澄澄的,在壶嘴里冒着细细的白气。
我给自己倒了一盏。
酒液倾入盏中的时候桂花的香气腾起来,浓酽酽的,甜而不腻。
我端起酒盏抿了一口,酒入喉是温的,带着微微的辣意,顺着食道滑下去的时候在胸口暖了一暖。
我又抿了一口,把酒盏搁回案上。
过了一会儿陆景衍来了。
他穿了一身月白的常服,腰间系着一条墨色的带子,比平日少了几分冷冽,多了些闲适的神气。
他的脸色比夏天病愈之后好了一些,虽然还是偏瘦,但眉眼间那股倦意已经淡了些许。
他走到主位坐下来,目光扫过席面,在我脸上停了一瞬。
很短的一瞬,像一片叶子从高处落下来在眼前晃了一下便过去了。
他垂下眼,拿起了筷箸。
那顿饭比除夕那顿多了一些声响。
碗筷磕碰的脆响、汤勺搅动的声响、窗外偶尔传来一两声远远的爆竹声,大约是城中哪户人家在提前庆贺中秋。
我夹了一筷桂花藕片慢慢吃着,藕片脆嫩,裹着糖汁和桂花的香气,在齿间发出细细的断裂声。
吃到一半的时候他忽然开口了。
"管家说,六月里你让人送过粥来。"
我筷箸停了一下,抬头看他。
他没有看我,低头在喝碗里的汤,汤匙在碗沿上碰了一下发出极轻的一声。
"是。听说将军病了,让厨房送了一碗清粥。"
他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他继续喝汤,我继续吃藕片。
那句话落进耳朵里之后便像一颗小石子沉进了水底,沉下去之后就看不见了,可水底多了一颗石子。
饭后我站起来行了个礼要退。
他坐在那里没有动,面前的酒盏已经空了,他没有再倒。
我走到厅门口的时候听见他在身后说了一句:"月色不错。"
我侧头往院中看了一眼。
中秋的月亮果然圆得圆满,明晃晃地挂在天上,把满院子的青砖照得发白。
桂花树的枝叶被月光勾勒出清晰的轮廓,每一条枝、每一片叶都像被墨线描过一样分明。
"嗯。"我说,"的确。"
我没有回头看他。
我跨出门槛,走进那片月光里。
青黛提着灯笼等在廊下,见我出来迎上来。
我说:"把灯灭了。"
她愣了一下,但照做了。
灯笼吹熄之后月光便全漫上来了,像一大盆温水从头泼下来把我整个人浸在里面。
我踩着那片月光往回走,步子不急不慢的,脚下的青砖被照得发白,每一步都踩在一小片明亮的光上。
那夜我回院之后没有立刻进屋。
我在桂花树底下站了一会儿,满树的花苞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有几颗已经微微绽开了,花瓣尖从花苞里探出来,像什么小东西刚睁开眼。
风把花香送过来,比白天浓了些,带着露水的潮气,在鼻尖上湿漉漉地缠着。
我站在那棵桂花树下,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我心里动了一下。
很轻很轻的一下,像一颗沉在水底的石子被水流翻了个面,翻过来之后露出底下没有被水泡过的那一面,干干的,凉凉的,落了一片月光在上面。
我想我大抵是喝醉了。"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623428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