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560435" ["articleid"]=> string(7) "7316813" ["chaptername"]=> string(7) "第4章" ["content"]=> string(14097) "第4章春日------------------------------------------,她推门进来时我正看经书。,发间簪了一朵绢制的红梅,裙摆扫过门槛发出细碎的窸窣声,手里捧着一只青花瓷碗。,汤面微微晃动着,糯米蒸熟后那种温软甜糯的气息,隔着几步远便钻进鼻子里来。,她一早起来自己搓的,天不亮便起了床,在灶间站了小半个时辰,馅子是黑芝麻拌了猪油,又加了一勺桂花蜜,甜得很。,热度不烫。,滚烫的馅料在舌尖上炸开,甜味随后漫上来,裹着芝麻的香和桂花的清,在舌面上润润地化开了。"的确很好吃。"我笑着说。,像是怕惊散了那股甜味。,松了口气笑了起来,笑纹从眼角漾开,像石子投入水面荡起的涟漪,一圈一圈地扩出去,整张脸都明媚起来。,把手伸到炭盆上方烤着:"公主,今儿初一,府里可有什么安排?",碗底在桌面上磕出一声轻响,轻轻摇了摇头说没有。,以前母亲总是安安静静的坐在窗下看书,我就陪着她看书,后来她身子差了,总是躺下床上,我就守在她身边。,低头搓了一会儿自己的指尖,似乎在想什么,忽然眼睛亮亮地说:"那我下午再过来,我让小厮去买一副牌九,咱们玩儿。",连见都没见过几次,可看她兴致勃勃的样子,只能道了句"好"。,裙摆扫过绣凳的边沿,走出门的时候脚步比来时更轻快了几分。
我勉强算是学会了打牌九,不过总是输。
原本也没什么私库的银子如今更空了些许。
周姨娘赢了不少,很大方的送了我和青黛一人一只蝴蝶簪。
正月初二陆景衍去了营中,那天一早天还没亮透我便听见前院传来马匹喷鼻和蹄子踏在石板上的声响,咯噔咯噔的,在清晨的安静里格外清晰。
我披了衣裳走到窗边,隔着窗纸看见几道模糊的影子从院门外闪过去,其中一道身量高挑,肩背挺得笔直,步子迈得又大又快,大约是陆景衍。
初三回来,初四又出去了,连着几日都是天不亮出门,天黑透了才回来,听说他新年里在操练新兵,说是北边有些不安分,边防上又添了几个哨口,新兵们连刀都拿不稳,将军不放心,要亲自盯着。
我听了没有多问,只让管家多备些驱寒的药材送到他院里去,老姜、桂枝、黄芪,还有几包艾草,用油纸裹紧了,扎上麻绳。
初五的时候管家来回话说药送过去了,将军没有多说什么,只点了个头。
我说知道了,然后低头继续翻手里的账本,指尖划过那些墨字的时候触到纸面上微微凸起的纹理。
正月十五上元节,将军府的门前也挂了几盏花灯。
不是那种精致的宫灯,是寻常的竹骨纸面灯,风吹过来灯影摇摇晃晃的,在地砖上投出斑驳的光斑,光斑随着灯盏的晃动不断地变幻形状,像一摊被搅动的水,碎光在青砖上淌来淌去。
青黛拉着我去前院看灯,她攥着我的袖口,我跟她到了府后的水渠边,渠水已经化冻了,缓缓地流着,水面上泛着一层薄薄的月光,被水流揉碎了,像一匹被风拂动的银色薄纱。
几盏河灯已经漂在渠面上,有莲花形的、有船形的,还有一盏做成了小房子的模样,窗纸上透出烛火暖黄的光。
烛火在灯盏里摇着,映在水面上像一捧一捧碎掉的星星,星子随着水流轻轻地晃,彼此靠近又分开。
岸边站了几个丫鬟和仆役,都安安静静地看着水上的灯,没有人说话,只有水流的声音细细的,还有远处街市上隐约传来的笑闹声,隔了几道墙便显得缥缈了。
青黛塞了一盏莲花灯到我手里,那灯盏做得精巧,粉色的棉纸花瓣层层叠叠地,花心处搁着一截短短的白蜡,蜡芯已经捻好了。
她又递了一截线香来,香头是暗红色的,在风里明明灭灭地闪着。
我接过线香点燃了,火苗窜起来的时候烫了一下我的指尖,我缩了缩手,然后俯身把莲花灯放进水渠里。
灯盏贴着水面晃了晃,稳住之后便顺着水流缓缓地往前漂去了。
我蹲在岸边看着那盏灯慢慢远去,烛火在水面上一跳一跳的,像一个越走越远的人回头望了一眼便转回去了,那一点暖黄的光越来越小,越来越远,被夜色和水光吞着,终于拐了一个弯,看不见了。
那天夜里我沿着水渠走了很远,岸边没有铺石板,是踩实的泥土路,脚下有些软,每一步都留下浅浅的脚印。
青黛跟在后面提着灯笼,灯笼光在她脚前晃出一小圈暖色的光晕,她走得不快不慢的,隔了几步远,偶尔在身后轻轻咳嗽一声,大约是怕我走丢了。
她的咳嗽声很轻,被水声一盖便有些模糊,可每一次响起我都能听见,那声音像一根细线牵着我们之间的距离。
我走到水渠尽头的时候停下来,那里是一道石壁,渠水从石壁的缝隙里漏出去汇入更大的河道。
石壁边上搁浅着许多盏不知从哪儿漂来的河灯,烛火已经熄了,灯盏残破地歪着,有的纸面被水泡烂了,露出里面细竹骨的架子,有的整个翻了扣在水面上,像一只只溺死的鸟。
我蹲下来看了它们一会儿,青黛的灯笼光从身后照过来把那几盏残灯的影子投在水面上,晃晃悠悠的。
我蹲在那里看了很久,久到膝盖有些发酸,久到夜风把渠面上的凉气一点一点地灌进我的袖口和领口。
"公主,"青黛小声说,声音里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急切,"冷,回去吧。"
我站起来转身往回走,膝盖因为蹲久了有些僵,迈第一步的时候踉跄了一下,青黛连忙伸手扶住了我的胳膊。
正月过完之后日子又恢复了寻常的节奏。
晨起看账,午后抄经,傍晚在院子里走几圈,步子不紧不慢的。
周姨娘来的次数比年前更多了,有时候一待便是一个下午,坐在桂花树下的石凳上绣帕子,绣几针便抬头同我说几句话。
她说府里新来了一个厨子,说是从江南请来的,做的一手好蟹粉汤包,那汤包的皮薄得透明,筷子夹起来能看见里面金黄的汤汁在晃。
她说前院管家新买的那只画眉鸟终于开口叫了,叫声很脆,像一颗一颗的碎玉珠子落在瓷盘上,叮叮当当的。
我听着她说这些琐事,偶尔应一两声,手里的笔不停,墨迹在纸上慢慢地晕开。
那些细碎的、琐屑的、不值一提的事情从她嘴里说出来,像一把一把的碎谷子撒在桌面上,暖烘烘的,带着人间的气息,那气息里有面粉发酵的酸、有炭火燃烧后的暖、有泥土被春水润湿后的腥,拢在一起,便成了一个活着的世界的轮廓。
冷宫里没有人同我说这些。
二月二龙抬
三月里梅花开了。
不是那种漫山遍野的盛放,只是墙角那一丛,疏疏落落地开了十几朵。
花苞是很早以前便结下的,攒了一整个冬天的力气,到了三月才肯打开,像一个人憋了太久的心里话终于找到了出口。
花瓣薄薄的,透着光像染了胭脂的蝉翼,边缘微微卷曲着,露出里面细长的花蕊,花蕊顶端顶着一点金黄的粉,风一吹便颤颤地抖。
我每天晨起推开窗的时候第一眼看见的便是那丛梅花,今天开了两朵,明天又开了三朵,像有人在夜里悄悄地、一点一点地把一朵一朵的红色剥出来,剥得极慢极小心,生怕用力过猛便伤了花瓣的薄脆。
我有时候推窗会停一停,手搭在窗棂上,就那么看着那几朵梅花在晨光里慢慢地张开,日光一寸一寸地爬上花瓣,把红色照得更深更亮,像有一盏看不见的灯从花心里点起来。
那丛梅花开了一旬便谢了。
落花铺在墙根底下,薄薄一层,像洒了一地碎胭脂,在青砖的缝隙里嵌着,远远看去像石面上生出了一层绯色的苔。
我没有让人扫,就那么让它们留在那里。
每天走过的时候低头看一眼,看它们从鲜红变成暗红,从暗红变成枯褐,颜色一天比一天沉下去,像一盏灯慢慢地灭了。
最后风把那些枯褐的残瓣一点一点地吹散了,融进泥土里看不见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支在那里,像一个人摊开了手,手里什么都没有了。
三月中旬的时候,府里来了客人。
是陆景衍的一位故交,姓陈,在京中做文官,听说调任路上要经过汴京,便顺道来将军府住几日。
管家来报的时候我正抄完了一卷《心经》,搁下笔让管家收拾了客院,备了席面,又吩咐厨房多备几道清淡些的菜,说京中来的文官大约吃不得太油腻的。
那日傍晚我路过前院的时候听见正厅里传来说话声——陆景衍的声音,低低沉沉的,还有另一道温和的男声,带着笑意,在说"你这府里比从前热闹多了",那笑声像温水淌过石子,圆润而从容。
我放慢了脚步,从那扇半掩的窗外经过,窗缝里漏出来一段对话,陆景衍的声音低低的:"都是些寻常事。府中有管家在打理。"
那姓陈的客人笑了一声,说:"我看可不是管家的手笔,不过这府里添了女主人,到底是不一样了。"
我听见陆景衍没有接话,中间隔了一段短暂的沉默,沉默里只有茶水注入杯中的声响。
然后是杯底磕在案面上的一声极轻的脆响,叮的一声,像一枚针落在瓷盘上。
我收回脚步,绕道走了,靴底踩着青砖走得很轻,连自己都几乎听不见脚步声。
那客人在将军府住了三日。
临走那日他不在,我在府门口送客。
他约莫三十出头,面容清瘦,蓄着短须,须发修整得齐整,穿一件灰青色的直裰。
他见了我停下脚步,微微一怔拱手行了一礼:"这位便是安平公主吧?"
他的声音和那日窗缝里听见的一样,温和而从容。
我回了一礼,袖口垂下来遮住了手腕。
他直起身看了我一眼,目光里没有打量也没有探究。
他说:"景衍这个人,话少,心不坏,只是有些沉闷不善言语。"
他大概也觉得这话说得突兀,又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点歉然的意思,拱手告辞便上了马车。
马车从将军府门口驶出去,我站在府门口看着那辆车拐过街角不见了,檐下的灯笼在风里转了个向。
那几日之后我便没有再见过那位陈公子。
他留下一句"话少,心不坏"便走了,像一颗石子投进一池水,涟漪荡了几天便平了,水面恢复了从前的静。
三月末的时候周姨娘来我院里,她坐在窗下绣一方帕子,绣的是一对鸳鸯,忽然说起陆景衍从前在江南驻守过三年。
她说:"我听府里的老嬷嬷说的,说将军在江南那几年脾气比现在好,还会笑,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着,不像现在成天绷着一张脸。"
她托着腮想了想,绣花针停在半空中,日光落在针尖上闪了一下,"老嬷嬷说那时候将军身边有一位姓苏的姑娘。"
我手里的笔停了停,墨汁在笔尖上凝了一滴,坠在纸上洇开了一小团墨迹。
"原来是姓苏吗?"我问声音比我自己预想的要轻。
"嗯,老嬷嬷没说太多,只说那姑娘后来不在了,听说病去了。"
周姨娘说完便岔开了话题,低下头继续绣她的鸳鸯,绣了几针又抬头说起今日厨房买了什么新鲜菜蔬。
我也没有追问,把笔搁下来,纸面被墨浸润过的地方微微鼓起来,像一道小小的疤。
那个名字落进耳朵里,像一片叶子飘在水面上,没有沉下去,也没有被水流带走,只是浮在那里,在水面上轻轻地转着圈。
我没有问。
我不问是因为我隐约觉得,那些我不知道的事,大约就是陆景衍那双眼睛里的东西。
那双眼睛在掀开盖头的那一刻看过我——红烛的光映在他瞳孔里,他的目光从盖头下面探进来,扫过我的面容,像一把极薄的刀片划过水面,看过了,确认了,便不再看了,收回去的时候干净利落,连一丝留恋都没有。
那一眼冷漠得什么都没有,连厌恶都懒得有,像看一件家具,看过了,便完了。
那个时候我便知道,他心里有一个位置已经有人坐过了。
所以我从不期待,这样便不会走上和母亲一样的路,不然以后的日子要如何熬下去。
四月里下了几场春雨。
桂花树开始发新芽了,清明那日我去了城西的万安寺,寺门外的石阶被春雨洗得干干净净,石缝里长出了茸茸的青苔,踩上去滑滑的。
替母亲上了三炷香,香柱插进香炉的时候炉灰扑起来一点,我弹了弹,有些沾在衣料纹理里弹不掉。
又替她烧了一摞纸钱,我跪在蒲团上念了一遍往生咒,声音在空旷的殿里转着,被穹顶拢着又弹回来,嗡嗡的。
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有些麻,像有无数细小的针在皮肤底下轻轻地刺着。
下山的时候我在半山腰停了一会儿。
我蹲下来摘了一朵白色的,很小,花瓣只有指甲盖那么大,花瓣边缘有一圈极淡的粉晕,中间藏着一小簇金黄的花蕊,像一枚小小的金纽扣。
我把它夹进了袖口那本随身带的经书里,翻开的那一页正好是《心经》的末尾,那朵花压在两行字之间,花瓣的轮廓透过纸面隐约可见。
那天夜里我坐在书案前把那本经书翻开,灯下夹在里面的那朵野花已经被压扁了,花瓣薄薄地贴在纸面上,颜色褪了一些,我看了它一会儿,指尖轻轻碰了碰花瓣的边缘,触感又脆又薄,像一碰就会碎掉。"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623428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