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560434" ["articleid"]=> string(7) "7316813" ["chaptername"]=> string(7) "第3章" ["content"]=> string(14893) "第3 章 腊月尽------------------------------------------,院里那棵桂花树的花终于落尽了。,风一吹便飘下来,落在青石板上发出极细的脆响,像什么干透了的东西碎在脚底。,拢进布袋里说要给我做桂花酱,可我后来一直没见她做,那只布袋便搁在厨房角落的架子上,隔几日我路过时看一眼,袋口系得紧紧的,香气一丝也漏不出来。,天便一天冷似一天了。,早晨起来院子里的青砖上覆了一层薄薄的白,踩上去滑溜溜的,发出极细的沙沙声。,又在我屋里添了一只炭盆,炭火是从府中账房领来的银霜炭,烧起来没有烟,只有一点淡淡的暖意。,每日依旧坐在那里看账册、抄经。,但至少笔尖不凝墨了。。,料子摸上去滑腻温润,不是寻常市面上能买到的货色。,站在院门外说:"将军说天冷了,这匹料子给公主裁冬衣。"。,贴着手腕有一种妥帖的凉意。,月白色底子上织着暗纹,日光底下才看得清,是缠枝的梅花图案,一簇一簇的,疏疏朗朗地散在缎面上。,宫中都难得见这样的织工。

"替我谢过将军。"我说。

长随应了一声退下了。

我抱着那匹料子站在院子里,日光从光秃秃的桂花树枝桠间漏下来,落在月白的缎面上把那梅花暗纹照得清清楚楚。

青黛凑过来摸了摸料子,小声说:"公主,好料子呢。"

我说:"嗯。"

然后我抱着那匹料子进了屋,搁在衣柜顶上。

那匹料子便一直搁在那里。

针线房来问要不要裁衣裳的时候我说不必了,先放着。

料子好,我不舍得动,也不晓得裁了穿给谁看。

那匹月白的锦缎在衣柜顶上搁了一整个冬天,每次我开柜拿衣裳时抬眼便看得见,像一小片被拢住的月光,安安静静地卧在那里,不动也不说话。

十一月末的时候,管家来禀,说周侍郎家送来的那位姑娘已安置妥当了。

姓周,没有名字,府里便唤她周姨娘。

管家说周姨娘按规矩要来我院里请安,问我何时得空见一面。

我说随时,让她来便是。隔日她便来了。

那是我头一回见周姨娘。

她约摸十七八岁,生得一张圆脸杏眼,鼻头小小的,嘴唇丰润,笑起来的时候眼角弯弯的。

她穿了一件鹅黄色的夹袄,袄面缀了几颗小小的珍珠扣子,看得出是新裁的,大约进府后针线房赶出来的。

她进门的时候脚步轻快,但到了我面前便规矩起来,端端正正地行了礼,坐在下首的椅子上低头绞着帕子。

我看着她绞帕子的模样,绞了一会儿她抬起头来偷眼看我,对上我的目光又赶紧垂下去,像一只做错了事的小雀儿,缩着脖子等人发作。

我让青黛给她端了茶来,她接过去抿了一口,是上好的碧螺春,她大约喝出来了,眼睛亮了一下,又很快低下头去。

我看着她局促不安的样子,想起冷宫里那只被我捡回来养了两天便跑了的野猫。

也是这般模样——渴了饿了便来,吃饱了便走,从不留恋什么。

"你有什么话只管说。"我说。

她犹豫了一下,把茶碗搁在膝上,两只手捧着碗沿,指尖摩挲着碗壁的纹路。过了好一会儿她小声问:"公主……您不生气吗?"

我看着她那双杏眼。里面全是小心翼翼的试探,像一只涉水过河的鹿,每一步都要先伸蹄子探探河底的深浅,怕踩空了,怕陷下去,怕淹着了。

她不是在挑衅,她真的在问,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困惑,像是在说——您怎么会不生气呢?换了谁都会生气的。

我没有立刻回答她。

窗外的桂花已经落尽了,光秃秃的枝桠伸着,在灰白的天光里印出细细的、曲折的剪影。

炭盆里的炭火噼啪爆了一声,一小粒火星溅出来,落在青砖地上飞快地暗了。

"生什么气?"我说,"将军府的事,自有将军府的规矩。你既然进了门,安心住下便是。"

她听了这话如释重负地呼了一口气,又觉得不该这么明显,赶紧低头喝茶遮掩。

她把茶碗端起来的时候手还有些抖,茶汤在碗沿晃了晃差点泼出来。

我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忽然涌上来一个念头——她进这将军府,大约也不是她自己愿意的。

兵部侍郎家的远房表亲,无父无母无依靠,送到镇北将军府里来,说是照料,不过是换一条路活命罢了。

她和我一样,都是被人送来送去的。

我把碟子里那碟松子糖往她那边推了推。

她愣了一下,抬头看了我一眼,我冲她点了一下头。

她便伸手拿了一颗含进嘴里,腮帮子鼓起一小块,像一只藏了食的松鼠。

她含着糖含了好一会儿,忽然小声问我:"公主,你平日都做些什么?"

"看账,抄经。"

"不闷吗?"

"习惯了。"

她想了想,又问:"那我以后能常来你这里坐坐吗?"

"随你。"

她便真的常来了。

隔三差五的,她便出现在我院门口,有时候手里端着一碟自己做的点心,有时候抱着几枝新折的桂花插在瓶里一道带来,有时候什么都没带,只说要来"同公主说说话"。

她的话极多,从梅香院新换的窗纱颜色聊到前院管家新买的画眉鸟叫得好不好听,从府中哪只猫生了崽聊到街上哪家铺子新出了什么点心,事无巨细,流水一样倒出来。

我大多数时候只是听着,偶尔应一两声。

她在的时候,屋里便不那么静了。

她走后那片刻的安静反倒比从前更安静,像一池水被搅动了又慢慢平静下来,反而比没搅动之前还要沉。

立冬那日下了头一场雪。

雪不大,细细碎碎的,像谁在天上筛着米粉,落下来在青砖上薄薄铺了一层。

我坐在窗边看了半天,青黛在廊下捧着汤婆子跺脚,说"公主您不冷吗",我说不冷。

其实手是凉的,脚也是凉的,可我懒得动,就那么坐着看雪落在光秃秃的桂花树枝条上,一层一层的,把枝桠裹成白色的细线。

雪落在石阶上、落在竹叶上、落在青黛的肩头,她自己浑然不觉,跺着脚嚷冷。

看雪的时候我忽然想起母亲。

她在冷宫里也爱看雪,但冷宫的窗纸太厚了透不出什么光,她便推开一条门缝坐在门槛上看。

她把门推开窄窄一道,自己侧着身子坐在门槛上,门缝里漏进来的风把她的头发吹得飘起来。

她看雪的时候不说话的,就那么坐着,看着,有时候一看便是一整个下午。

我问过她雪有什么好看的,她说:"雪不脏。

这宫里什么都脏,就雪干净。"

后来她病的那些日子再下雪的时候她已经下不了床了,只隔着窗纸听雪落的声音。

她说阿沅,你帮我推开窗户看看。

我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把她吹得直咳,可她还是要看,看够了才让我把窗关上。

那之后她便再也没看过雪了。

十一月里周姨娘来我院里的次数越来越勤。

有一回她带了一碟刚蒸好的桂花糕来,说是用秋天收的桂花做的。

我掰了一小块尝了一口,甜味不重,桂花的香气却浓,在舌尖上绕了一圈才慢慢散开。我抬头看了她一眼,她正眼巴巴地望着我等我评价,我便说:"好吃。"

她立刻笑了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说:"那我以后常做。"

"好。"

那天她走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青黛提了灯笼送她回梅香院。

我一个人坐在屋里,炭盆里的火快要熄了,只剩一点暗红的余烬在灰堆底下透出微光。

窗外的雪已经停了,月光照在残雪上泛着一层冷白的光,从窗纸外面渗进来,薄薄地铺在地面上。

我坐在那层月光里,手里还捏着半块桂花糕,慢慢地、一口一口地吃完了。

那天夜里我做了个梦。

梦见母亲坐在冷宫窗边,手里拿着一块桂花糕在吃。

她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地咬着,咽下去的时候会闭上眼歇一歇。

我坐在她旁边看着她吃,她吃完最后一口转过头来对我笑了一下,嘴角那颗小痣往上一挑。

她说:"阿沅,很好吃。"

我醒过来的时候嘴角还弯着。

屋里是黑的,炭火已经彻底熄了,冷意从窗缝里渗进来贴着皮肤。

我躺了一会儿,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裹住肩膀,然后又闭上了眼。

那个梦还留着一点余温,像一碗放到温凉的热水,不烫了,但喝下去胃里还是暖的。

十二月里府中开始备年货。

管家每日来报备各项开支,采买的、备礼的、打赏下人的,一笔一笔列了单子送过来我看。

我坐在案前一样一样地过目,该添的添了,该裁的裁了,该打发的便打了发。

那段时间府里上下都忙,连前院那些寻常不怎么碰面的人也多了一些走动。

陆景衍进进出出的脚步声比平日密了些,有时候隔着几道墙能听见他的说话声,低沉沉的,听不清说了什么,但音色落进耳朵里便认得。

除夕那日府中设了家宴。

我换了一身衣裳,藕荷色的褙子外面罩了一件月白的披风,没有戴什么首饰,只在发间簪了那支素银簪。

青黛替我理了理衣襟,小声说:"公主,今日好歹是过年,好歹戴点什么喜庆的。"

我想了想,从妆匣里翻出那枚压箱底的红宝石耳坠子戴上了。

那是出嫁时宫里添妆给的,一次也没戴过。

红宝石小得像一粒米,坠在耳垂底下晃来晃去,像一小滴晃着光的血。

我到正厅的时候陆景衍已经在了。

他坐在主位上,面前摆了一席菜,酒壶冒着微微的白气。

他穿了一身墨绿锦袍,领口和袖口滚了玄色镶边,长发束得一丝不苟,在灯下泛着乌沉沉的光。

他见我进来,目光从我脸上滑了一下,落在我耳垂上那两点红宝石上,停了一息,然后移开了。

那一眼很短,短到我几乎不能确定他是不是真的看了那对耳坠子。

我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

两人之间隔着一整张桌子的距离,桌上摆了十几道菜,中间的砂锅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腾起白蒙蒙的热气。

我说了一声"将军除夕安康",他点了一下头,回了一句嗯。

然后便没有话了。

那顿饭吃得很安静。

偶尔筷箸碰到碗沿发出一声脆响,偶尔炭火在角落的炉膛里噼啪爆一下,其余时候只有窗外的风声和砂锅翻滚的咕嘟声。

我低头喝汤,汤是莲藕排骨汤,炖得浓白,上面浮着几颗枸杞。

我喝了大半碗,又夹了一块藕片慢慢吃着。

他坐在对面,筷子动得不多,面前的酒盏却已经空了。

他喝酒也喝得安静,不发出声音,只偶尔把酒盏搁回案面时轻轻碰一下,叮的一声,细细的,像敲在什么很薄的东西上。

那顿饭吃完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我站起来行了个礼要退,他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话:"雪停了。"

我愣了一下,侧头往门外看了一眼。

厅门敞着一条缝,从缝隙里能看见院子里的青砖地上覆着一层薄薄的白,月光照在上面泛着冷光。

果然是停了,不知什么时候停的,我竟没有注意。

"是啊,今年的雪似乎格外早些。"我说。

他没有再说话。

我在门口站了片刻,见他似乎没有什么要再说的了,便转身走了。

青黛在廊下等我,手里提着一盏灯笼,灯影昏黄地在雪地上摇着。

我跟着那团光往回走,走过竹林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正厅的门还开着一条缝,暖融融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雪地上铺了一小片橘色。

那团光一动不动地横在那里,像门槛上睡着了一小只温顺的东西。

我看了片刻便转回头继续走了。

回到院子里的时候青黛在屋檐下挂了一盏新红灯笼。

烛火从纱罩里透出来,把满院子覆雪的石阶染了一层暖红色。

我站在院门里看了那盏灯笼一眼,灯罩是新的,红纸还没被风吹褪色,在夜色里亮盈盈的。

正房的门上贴了一副新对联,大约是青黛白天贴的,墨迹还新鲜着,上联写着"岁寒知松柏",下联写着"春暖见梅花"。

我推门进了屋。

炭盆已经烧上了,屋里暖融融的。

我在书案前坐下来,看着那枝红梅。

花枝是斜着插进瓶里的,姿态很好看,微微弯着腰,像在探看什么。

我伸出手指碰了碰最顶上一颗花苞,硬的,凉的,鼓鼓的,像一粒小小的红豆。

不知道它什么时候才会开。

那天夜里我坐着听了很久的雪落声。

窗外在落的是融雪,从屋檐上滴下来,打在青砖地上的声响细细密密的,像谁在不远处一遍一遍地翻着一本很厚的书。

炭盆里的火渐渐暗了,屋里开始转凉,可我坐着没有动。

罐子一直贴身放着,封口的蜡还在,罐壁被我的体温捂得微温。

我把罐子拿出来看了看,月光从窗外透进来照在青瓷面上,泛着一层淡淡的釉光。我没有打开它。

我把罐子重新塞回袖中,贴着里衣的布料,那颗冰凉的瓷面贴着我手腕内侧的皮肤,慢慢被体温焐热了。

新年便这样来了。

建昭九年的正月初一,我醒得比平日早。

窗外的天还是青灰色的,除夕那夜挂起来的红灯笼还在檐下亮着,烛火透过红纱映在窗纸上,像一块暖融融的胎记。

我躺了一会儿,听见青黛在廊下走动的声音,听见她在低声跟谁说着什么,大约是来拜年的下人们。

我坐起来披了衣裳,推开窗看了一眼。

院子里的雪还没有化尽。青砖缝里的残雪白里透着灰,像快要燃尽的纸灰。

桂花树的枝桠间挂了一些细碎的冰凌,日光照上去的时候一闪一闪的,像挂了一树碎晶石。

廊下那盏红灯笼的纱罩已经落了一层薄薄的霜,烛火在里面摇着,把霜色映成一层柔柔的橘。

我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忽然想——我嫁进将军府已经整三个月了。

三个月,九十天。不算长,也不算短。

冷宫里抄经的日影西窗也是这样移的,从东墙到西墙,再从西墙回东墙。

换了地方,日影还是一样地移,不急不慢的,一天一天地过去。

身后传来轻轻的叩门声,是青黛端着铜盆进来了。

她放下盆子的时候小声说了一句:"公主,新年安好。"

我回过头对她笑了笑:"新年安好。""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623428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