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烬蹲在尸体前，盯着它浑浊的眼珠。胃翻了一下。他杀过野兔和山鸡，但那些是他清醒时做的。这一次他的身体做了他完全不知道的事，就像在自己家里醒来，发现墙上挂着别人的画。
他站起来往回走了两步，又停住。
妖兽的尸体没有被野兽啃食过。在这片山里，死肉一天之内就会被野狗和秃鹫分食干净。但这头妖兽的尸身完好——连苍蝇都只是在表面盘旋，没有在伤口里产卵。
月光下，尸体泛着一层极淡的灰白色光晕，不是反光，是它本身在发光。
混沌原息的残留。
这头妖兽是顺着混沌原息的气味从有灵气的地方穿过山岭找过来的。然后它被沈烬身体里的另一个人杀了——用他的手，一剑毙命。
沈烬握紧腰间的断剑，大步往回走。
---
回到山洞附近时，他没有直接进去。他在洞口对面的灌木丛里趴下来，敛住呼吸。周远教的敛息呼吸法在体内缓缓运转，将混沌原息压入丹田深处。心跳慢下来，体温降下去，他像一块融进阴影的石头。
等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没人来。山洞还是老样子。
他从灌木丛里起身，到洞口左侧的大石头后面扒开浮土，取出藏着的瓦罐。里面有三块麦饼、一小包盐、两根风干的肉条。全塞进兽皮袋里。
他靠在大石头边上喝了口水。水是凉的，胃里空荡荡的，但也不觉得饿。脑子里的东西太多——封印、裂纹、灰光、断剑上的血、妖兽的尸体、体内替他战斗的存在、骨箭、逃跑、天衡司。他把这些词排了个顺序。
封印第二层有裂纹了，混沌原息持续散逸，天刑碑感应到波动。周远说追猎队会根据天刑碑定位追踪。他必须走。
但往哪走？
地图上周远画了一条路线——穿过西侧山脉，走废弃樵夫小道到河源镇。但那条路的起点在西侧断崖，下面雾气弥漫，走不通。周远没有骗他。
沈烬掏出祖父的地图摊开在月光下。山脉走向、溪流分支、断崖高度都用极小的字标注。地图边缘画着一座没有名字的城，一条虚线从这座城延伸出去。在河源镇东边，祖父用极淡的墨画了一个圈，圈里写着一个字：雾。
雾渊。那座矿坑——周远同僚尸体上的线索，灰烬先祖最后出现的地方。
沈烬把地图收进怀里。他有了方向。
但在此之前，他得先确认一件事。
---
沈烬盘腿坐在洞口内侧的石面上，闭眼。敛息呼吸法停掉，丹田的盖子掀开一道缝。混沌原息溢出来，带着微微的热度沿经脉流动。
他试着引气。意念沉入丹田，将门推开。
什么都没有。
丹田像一个被抽干的井，只剩下潮湿的井壁。他又试了一次，催得更用力。体内传来针刺般的痛——经脉在抗议，今天已经受过一次冲击，还没恢复。他停下来，睁眼。
月光照在手背上，灰黑色的纹路比傍晚时又淡了一些，像干了的水渍在消退。手腕上的纹路也在变淡。
力量在消退——回到封印的裂纹下面，回到那个替他战斗的存在手里。它用完了，撤走了，留下一具空荡荡的身体给他。
沈烬盯着自己的手背看了很久，站起来。
他听到了。
山中夜晚的声音他太熟悉。风声、树动、虫鸣、溪水——这些声音织成一张网，任何异常都会被捕捉到。此刻这张网上落了一个不和谐的音符：金属碰撞声，极远极轻，像是几里之外有人碰了一下兵器。
沈烬贴紧洞口石壁，耳朵朝向声音来处——南边，山脚下。
又响了。这一次更清晰，夹杂着说话声。听不清说什么，但那声音短促有力，不是山里人的说话方式。
天衡司。比他预想的快。祖父说三天，从引气到现在连一整天都没到。是天刑碑感应更敏感，还是追猎队本来就在附近巡逻？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们已经到了山脚，最多天亮就会摸到洞口。
沈烬抓起兽皮袋，把断剑别好。他不能走樵夫小道了——没时间探路。他得趁夜里翻山。
他深吸一口气，往南边的溪谷走。
---
溪谷入口处，月光被两侧峭壁挡住，谷底一片漆黑。沈烬放慢脚步，用手扶着石壁前进，脚下是碎石子，他把重心落在脚跟减少声响。
谷道越来越窄，最窄处只够一个人侧身通过。他挤过去，兽皮袋刮到石头，发出沉闷的一声。
他停下来，屏住呼吸。
山谷里安静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然后他听到了人声——从山腰方向传来，比刚才更近。不止一个人，至少三四个。脚步声踩在落叶和枯枝上，噼啪作响，完全没有掩饰。
他们在搜山。
沈烬贴着石壁一动不动。冷汗从后背渗出来。
声音越来越近。一个人说话，嗓音低沉：“……痕迹断在这片了。那东西的尸首在西侧一里外，被一剑捅穿了喉咙。”
另一个人接话，声音更尖：“一剑？你确定不是乱刀砍死的？”
“伤口整齐。不是野兽，是人用剑杀的。”
“那个异血者？”
“不确定。但那头铁脊獠兽是顺着混沌原息追过来的，这片山里确实有货。分开搜，两人一组，天亮前翻完。”
脚步声散开。
沈烬把敛息呼吸法压到极致，丹田里的混沌原息被死死按住。脚步声在他头顶移动，距离不到二十丈。碎石从上面滚落，一颗一颗砸在谷底的泥地上。
过了一会儿，声音远了些。他数了三百下心跳，才缓慢地挪动身体，继续往溪谷深处走。
越往里走谷道越开阔。脚下的碎石变成河沙，干涸的河床踩上去软绵绵的。两侧峭壁降低到一人多高，他攀住一块突出的岩石翻了上去。
溪谷出口处是一片开阔的缓坡，齐腰深的荒草在月光下泛着银灰色。只要穿过这片草地，到达山下那条干涸的河床，沿河床向东走十里就能绕开搜索范围。
沈烬正要迈步——战斗声从山的另一侧传来。
兵器交击声尖锐急促，夹杂着一声闷哼。有人受伤了。然后是更激烈的碰撞，像两个人在拼命。
追猎队两人一组搜山，不会互相攻击。那和谁打？
沈烬站在荒草丛中侧耳倾听。战斗声持续了十几个呼吸，忽然停了——不是慢慢收手，像一刀斩断的。然后一个人的脚步声从战斗方向传来，往山下走。只有一个人。
他不确定走过来的是追猎队的幸存者还是别的什么人。他蹲下身，藏进荒草深处，往河床方向移动。草叶划过脸和手，留下细小的划痕。
脚步声不是走向他的方向，斜着穿过缓坡往河床上游去了。他低着头继续沿河床往下游移动，两边的距离越来越远。
走了一里地，沈烬直起身回头望了一眼。月光下那片山脉黑沉沉地蹲着，像一头巨兽。山腰处有一点微弱的火光。
他不知道刚才那一战是谁和谁在打，只知道天不亮之前必须翻过前面那道山脊。
他加快了脚步。
---
又走了半个时辰。月亮偏西，山间的雾气从谷底升起来，白茫茫贴着地面流动。裤腿被露水打湿，鞋里进了沙石，硌得脚疼。
他找到一处岩壁下的凹陷，坐下休息。喝了口水，嚼了半块麦饼。干硬的饼在嘴里泡软了咽下去。他靠着岩壁闭上眼，打算只歇一小会儿。
然后他又听到了。
这一次很近——山脚下，不到两里地。兵器的碰撞声，一声怒吼，然后是某种东西倒塌的巨响。不是刚才的方向，是山脚南侧。
又有人在打。
沈烬站起来，把剩下的饼塞进嘴里，抓起兽皮袋。他站在夜风里听着打斗声——三个人在围攻一个人。被围攻的那个人的反击很沉很稳，每一次碰撞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沈烬不认识这个声音，但他认识这种节奏。他祖父练剑时的节奏——一下是一下，不虚不浮，每一次碰撞都像钉子入木。祖父说，剑不在快，在实。实的剑，你挡不住。
打斗持续了一盏茶的工夫。然后停了。结束的方式是一声骨骼断裂的脆响，然后是重物倒地的闷响。
接着是寂静。
脚步声从山脚方向沿着山坡往上走，步伐沉稳，不快不慢。只有一个人。往他的方向来了。
沈烬握紧断剑的剑柄。他没有跑——在山里跑没有用。他靠紧岩壁，将身体藏在阴影最浓的地方。
脚步声穿过雾气，踩着碎石，在月光的边缘停下来。
一个人影站在月光照不到的地方，身形高大，左肩的位置空荡荡的——没有手臂。
苍老的声音从阴影里传出来，带着止不住的喘息：
“你是沈不归的孙子？”
沈烬握着剑没有说话。
那人向前走了一步，月光落在他脸上。须发花白，眉骨很高，眼睛陷在深窝里，目光锐利。断掉的左袖在夜风中摆动。他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右手握着一柄没有鞘的铁剑，剑刃上还在滴血。
老人看着沈烬，目光在他的眉目间停留了很久，然后垂下眼，声音沙哑：
“你长得很像你祖父。”
沈烬没有放松握剑的手。他盯着老人的脸，盯着断袖，盯着剑刃上往下流的血。
“你是谁？”
老人沉默了一瞬，把铁剑插进脚边的泥土里，动作缓慢，像是怕惊动什么。
“孟寒山。”他说，“你祖父让我来找你。”"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623382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