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苏半夏看了他一眼，"我觉得你是个很认真的疯子。"
两人都笑了。
笑声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惊起了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的一只夜鸟。
六月中旬，陈厚坤做了一件事——他把易医庐关了三天。
不是歇业，是整理。
这一个月来积累的病案——方员外的高热、钱掌柜的眩晕、周婶子的呕吐、面瘫病家的风邪中络、失眠病家的心肾不交、水肿病家的脾肾阳虚——加上之前治过的小儿喘症，一共三十七例。每一例都详细记录了生辰、五运六气、舌脉之象、辨证思路、用药方案、疗效观察，以及以卦象对病机的解读。
他把这些医案按八卦分类，整理成一本册子。封面上写了八个字——
《易医临证录·第一卷》。
"你这是要写书？"苏半夏翻着这本册子，有些惊讶。
"不是写书，是整理。"陈厚坤说，"祖父的笔记是理论框架，我的医案是临证验证。理论和验证合在一起，才能构成完整的体系。"
"那下一步呢？"
"下一步——"陈厚坤指着墙上的"六经-卫气营血对应图"，"把这个理论框架，在临证中系统地验证一遍。"
验证的方法很简单，但也很笨。
每来一个病人，陈厚坤和苏半夏分别辨证——陈厚坤用六经辨证，苏半夏用卫气营血辨证。辨证结束后，两人比对结果，看看六经和卫气营血的对应关系是否成立。
如果成立，就记录下来，作为支持证据。
如果不成立，就分析原因——是辨证有误？还是理论框架需要修正？
这个办法笨是笨，但效果出奇地好。
头十天，他们看了二十三个病人。其中十九个病例，六经辨证和卫气营血辨证的结果完全吻合——六经的某个阶段正好对应卫气营血的某个层次。另外四个病例有出入，经过分析，三个是因为辨证不够精细，一个是理论框架本身需要微调。
"这个病例——"苏半夏指着第四个出入的病例，"此病家是少阳病，按我们的对应图，少阳应该对应气营之间。但这个病人的症状，用卫气营血来看，是典型的气分证——高热、口渴、脉洪大，没有入营的迹象。"
"那是因为——"陈厚坤想了想，"少阳病本身就有两种类型。一种是半表半里偏于表的——寒热往来、胸胁苦满——这个对应气营之间。另一种是半表半里偏于里的——热入血室、热与血结——这个才是真正的气营之间。这个病人是前一种，所以用卫气营血看，还在气分。"
"所以我们的对应图需要修正？"
"对。少阳这一行，应该分成两格——少阳偏表对应气分，少阳偏里对应气营之间。"
苏半夏拿起笔，在对应图上改了一笔。
"现在对了。"
陈厚坤看着那张被改过无数次的图，忽然觉得——做学问，大概就是这样。不是一次性画出一张完美的图，而是一点一点地修正，一点一点地逼近真相。
六月下旬，林清源来送药材的时候，看见诊室里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各自对着一堆医案埋头苦干，中间摆着一张画满了线条和符号的大纸，忍不住笑了。
"你们俩——"他把药材放下，"我送了三回药了，你们连头都不抬一下。外面的人都说，易医庐里住着两个医痴——一个男医痴，一个女医痴。"
"清源，你来得正好。"陈厚坤抬起头，"你帮我看看——这个病人，辛巳年生，今年四十八岁。辛金坐巳火，火克金——肺金受邪。今年甲辰年，火气更旺——""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623273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