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560279" ["articleid"]=> string(7) "7316786"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9章" ["content"]=> string(7873) "百草堂宴会之后,陈厚坤的名字开始在江城医界流传。
有人赞赏,有人质疑,也有人嗤之以鼻。但无论如何,"易医庐"这三个字,总算不再是无名之辈了。
五月初,周济民派人送来一封请柬——江城医会要举办一场医道交流会,请了各派名医登坛论道。周济民特意在请柬上附了一行小字:"此次论道,扶阳派掌门赵伯阳先生将亲自登坛。陈郎中若有兴趣,不妨前来一观。"
陈厚坤当然有兴趣。
赵伯阳——火神派第四代传人,在江南医界是个响当当的名字。据说他擅用大剂姜附,附子动辄用到三两以上,干姜更是论斤称。寻常郎中见了都要咋舌的剂量,在他手里却是家常便饭。有人称他"赵附子",有人叫他"火神爷"——不管叫什么,都带着三分敬畏、七分忌惮。
陈厚坤早就想见识见识这位火神派掌门了。
医道交流会设在江城医会的正堂。陈厚坤到的时候,堂上已经坐了五六十人,有老有少,有官有民,济济一堂。
他找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一眼就看见了坐在前排的赵伯阳。
赵伯阳年近花甲,身材魁梧,面色红润——这是常年服食姜附之人特有的气色。他穿着一身暗红色团花绸袍,端坐在太师椅上,双目微合,似在养神。周围几个年轻郎中围着他,毕恭毕敬地端茶递水,俨然一派掌门气度。
交流会开始了。先是一位经方派的郎中登坛,讲了一通《伤寒论》心得,中规中矩,台下反应平平。接着是一位温病派的教习,讲了卫气营血辨证,讲得倒也清楚,但陈厚坤听着总觉得少了些什么——少了什么呢?大概是少了《周易》那个"根"。
然后,赵伯阳站了起来。
他走到坛前,没有拿任何讲稿,开口便是一句——
"世人皆言附子有毒,我偏说附子无毒。"
满堂哗然。
"附子之毒,毒在不对症。"赵伯阳声如洪钟,震得房梁上的灰都簌簌往下掉,"若对证,三两不嫌多;若不对证,三分也是毒。我赵伯阳行医三十八载,用过的附子不下三千斤——可曾毒死过一个人?"
台下有人小声嘀咕:"那是你运气好——"
"运气?"赵伯阳耳朵极尖,立刻盯住了说话的人,"你说运气?好,我告诉你什么叫运气——"
他从袖中取出一叠医案,啪地拍在桌上。
"这是老夫近三年来用大剂姜附治愈的疑难重症——一共一百二十七例。高热不退的、四肢厥冷的、水肿胀满的、昏迷不醒的——西夷医术束手无策的,老夫一剂四逆汤下去,起死回生!"
台下安静了。
赵伯阳环顾四周,目光如炬。
"你们这些人,动不动就说附子有毒、干姜太热——我问你们,《伤寒论》里张仲景用附子回阳救逆,他怎么不怕毒?《金匮要略》里用乌头赤石脂丸治心痛,他怎么不怕热?不是药的问题,是人的问题——是你们不敢用、不会用!"
"阳主阴从——这是天地之道。阳气足则百病不生,阳气衰则万邪来侵。治病之要,首在扶阳。阳回则阴自消,阳复则寒自散。这是医道的根本,也是《周易》的根本——"
陈厚坤听到这里,忽然抬起了头。
"《周易》的根本?"
他的声音不算大,但在一片寂静中格外清晰。
赵伯阳的目光扫了过来:"这位是——"
"陈厚坤。"他站起来,拱了拱手,"柳巷易医庐的游方郎中。"
"哦——"赵伯阳的眉毛挑了一下,"就是那个用《周易》看病的年轻人?"
"正是。"
"你说说看——"赵伯阳的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你觉得《周易》的根本是什么?"
陈厚坤没有退缩。
"《周易》的根本,不是阳主阴从,而是一阴一阳之谓道。"
堂上的气氛骤然紧张起来。
"一阴一阳之谓道——"赵伯阳咀嚼着这句话,眼睛眯了起来,"你的意思是,阴阳平等?"
"不是平等,是互根。"陈厚坤说,"《周易》说阴阳合德而刚柔有体——阴阳不是谁主谁从的关系,而是互相依存、互相转化的关系。没有阴,就没有阳;没有阳,也没有阴。就像没有黑夜,白天就失去了意义;没有冬天,春天就无从谈起。"
"那你说——"赵伯阳往前迈了一步,"治病的时候,是扶阳重要,还是滋阴重要?"
"看情况。"
"什么情况?"
"看病人的情况。"陈厚坤不疾不徐地说,"阳虚之人,当扶阳;阴虚之人,当滋阴。阳亢之人,当潜阳;阴盛之人,当温阳。不能一概而论。赵先生您擅用姜附,那是因为您遇到的病人多是阳虚之体。但如果遇到一个阴虚火旺的病人,您还用三两附子——那就是火上浇油。"
赵伯阳的脸色变了一下。
"年轻人——"他的声音低沉下来,"你说得头头是道,但你治过几个高热病人?"
"不多,但有几个。"
"那你应该知道——高热不退,阳气浮越于外,内里必然是虚寒。这时候用附子回阳,才是正治。"
"不一定。"陈厚坤摇了摇头,"高热有实热、有虚热、有郁热、有假热。实热用附子,是火上浇油;虚热用附子,是雪中送炭。辨证不清,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赵伯阳盯着他看了很久。
"好。"他忽然笑了,笑得很意味深长,"你说辨证——那咱们找个病人来,你辨你的,我辨我的。看看谁的辨证更准。"
"正合我意。"
交流会散场后,周济民追上陈厚坤。
"陈郎中,你今天——"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你可真敢说。赵伯阳在江南医界说一不二,你当面驳他,不怕得罪人?"
"怕。"陈厚坤老实地说,"但更怕的是——明明知道他说得不对,却不敢说。"
周济民叹了口气:"你呀——"
"周掌事,赵伯阳说的那个病人——是真有,还是他随口说的?"
"真有。"周济民压低声音,"城东有个姓方的员外,高热不退十来天了,惠民堂、回春堂都看过,没人敢接。赵伯阳说要用四逆汤——可那方员外满面通红、烦热难耐,怎么看都不像是虚寒——"
"我想去看看。"陈厚坤说。
"你——"
"辨证之争,嘴上说的不算。得在病人身上见分晓。"
周济民沉默了一会儿,终于点了点头。
"行。明天一早,我带你去。"
那天晚上,陈厚坤在灯下翻开祖父的笔记,找到了关于扶阳派的那一页。
祖父写道:
"扶阳一派,源于蜀中郑氏,传至赵氏而大盛。其论重阳抑阴,擅用大剂姜附,于阳虚阴盛之证确有奇效。然其流弊亦不可不察——以扶阳为万病之法门,则阴虚者必受其害。盖阴阳互根,不可偏废。扶阳太过则伤阴,滋阴太过则碍阳。医者当审其阴阳之偏而调之,不可执一法以御万病。"
陈厚坤看着这段话,心中豁然开朗。
原来祖父早就看透了。
扶阳本身没有错——错的是把扶阳当成唯一法门。
他在手札上写道:
"今日与赵伯阳先生论道于医会。赵氏以阳主阴从为医道根本,余以一阴一阳之谓道驳之。赵氏不服,约以临证定胜负。"
"思之:扶阳与滋阴,犹火与水。火能温煦万物,水能滋润万物。无火则寒,无水则燥。二者不可偏废。此《周易》水火既济䷾之义——水在上而火在下,水火相交,方成既济之功。若火独盛于上而水独寒于下,则为火水未济䷿——阴阳离决,病之由也。"
"明日往视方员外之疾。此非仅为辨证之争,亦为医道之辩。当以《周易》一阴一阳之道,验之于临证。""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623272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