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560277" ["articleid"]=> string(7) "7316786"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7章" ["content"]=> string(8220) "那小儿喘症的消息,像一阵风似的在柳巷传开了。
"易医庐的陈郎中,一剂药就把老赵家闺女的喘症治好了!"
"诊费才十个铜钱,比惠民堂便宜多了!"
"听说他是用《周易》看病的——算一算生辰八字就知道你得了什么病,神得很!"
流言传了三日,越传越玄乎。到第四天,竟然有人说陈厚坤是"半仙",能掐会算,百病皆治。
陈厚坤听了哭笑不得,却也无可奈何。他知道,百姓对医道的理解就是这样——看不懂的东西,要么说是骗术,要么说是仙术。很少有人愿意去了解中间那个实实在在的"医术"。
不过,名声传开之后,病人确实多了起来。
头三天看了七八个病人,都是些寻常的伤风咳嗽、腹痛泄泻。陈厚坤按部就班地辨证施治,该用桂枝汤的用桂枝汤,该用理中汤的用理中汤,效果都不错。
到了第七天,来了一个让他真正感到棘手的病人。
病人姓周,是个五十来岁的妇人,住在柳巷最深处的一间小屋里。她是被两个邻居搀着来的——面色蜡黄,眼窝深陷,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走路的时候双腿发颤,像是随时会倒下去。
"陈郎中——"邻居大婶先开了口,"周婶子这病拖了大半年了,惠民堂、回春堂、济生堂都看过,银子花了几十两,就是不见好。您给瞧瞧?"
陈厚坤让周婶子坐下,先诊脉。
脉象沉细无力,如棉絮入水——典型的虚脉。再细察,右关脉尤其微弱,几乎摸不到。
看舌——舌质淡白,舌体胖大,边有齿痕,苔白滑。
"周婶子,您是癸未年生的吧?"
周婶子愣了一下:"郎中怎么知道?"
"癸未年,癸水坐未土。未为木库,又是燥土——癸水坐燥土之上,水被土克,先天肾气偏弱。"陈厚坤一边说一边推算,"您今年五十有三,正逢更年之际。癸水日主本来就弱,如今年岁增长,肾气更衰——"
"郎中说得对!"邻居大婶抢着说,"周婶子这半年就是吃不下饭,吃什么吐什么,人都瘦脱了形。惠民堂的郎中说是什么胃反,开了旋覆代赭汤,吃了半个月,一点用没有。回春堂的郎中说是什么噎膈,开了启膈散,吃了更难受——"
"济生堂呢?"
"济生堂的郎中最离谱,"邻居大婶压低声音,"他说周婶子是虫积,开了槟榔南瓜子——"
陈厚坤摆摆手,示意她不必再说。
他闭上眼睛,在心里推演五运六气。
癸未年生人,癸为少徵,火运不及。未为太阴湿土——此人先天便是火弱土湿之体。今年甲辰年,中运土运太过,客气阳明燥金加临主气少阴君火——君火被燥金所抑,土被湿困,脾胃之气更伤。
但问题不止于此。
他重新诊了一次脉,这次诊得更仔细。右关脉——脾胃之脉——沉细近无。但左关脉——肝胆之脉——却有一种奇怪的弦涩感,如按琴弦,却又涩滞不畅。
"周婶子,"他问,"您这大半年,是不是心里有事?"
周婶子浑身一震,眼眶顿时红了。
邻居大婶叹了口气:"她儿子去年秋天跟船出海,遇上大风,船翻了……人没了。从那以后,她就吃不下饭了。"
陈厚坤心中一沉。
原来如此。
这不是单纯的脾胃病。这是七情内伤——思伤脾,悲伤肺,恐伤肾。周婶子丧子之痛,忧思过度,先伤了脾气,脾气伤则运化失常,水湿内停。湿困中焦,胃气不降,故食入即吐。久吐伤阴,阴伤及阳,故肌肉消削、四肢无力。
这不是"胃反",不是"噎膈",更不是"虫积"——那些郎中只看到了"吐"这个症状,没有看到"吐"背后的根源。
"周婶子,"陈厚坤的声音放得很轻,"您这病,根子不在胃,在心。"
周婶子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涌出了泪水。
"我每天晚上都梦见我儿子——他就站在船头上朝我招手——我一伸手,他就没了——"
陈厚坤默默递过一块帕子。
等周婶子哭够了,他才开口。
"《黄帝内经》说:思则气结。您思念儿子,忧思过度,气机郁结在中焦,所以吃不下东西。悲则气消——您悲伤过度,肺气耗散,所以人越来越瘦。恐则气下——您害怕再失去什么,肾气下陷,所以双腿无力。"
他顿了顿。
"这些都不是药能单独治的。药能调气,但调不了心。心结不解,气机永远调不过来。"
"那……那我这病……"
"能治。"陈厚坤说,"但需要您配合。我开方子调理您的脾胃,但您自己——得学着把心事放下。"
周婶子沉默了很久。
"郎中,"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您说……人死了以后,还能收到活着的人说的话吗?"
陈厚坤想了想:"《周易》说:精气为物,游魂为变,是故知鬼神之情状。人死之后,精气散于天地之间,游魂归于太虚之中。您心里的话,您儿子未必听不见——但您得先把身子养好,才有力气跟他说。"
周婶子的眼泪又流下来了,但这一次,她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陈厚坤开的方子是香砂六君子汤加减。
"党参三钱,白术三钱,茯苓三钱,甘草一钱——这是四君子汤,健脾益气。木香八分,砂仁一钱——这是理气和胃。再加半夏二钱降逆止呕,陈皮一钱理气化痰。另外——"
他加了一味药:合欢皮三钱。
"合欢皮,又名蠲忿——能解郁安神。《神农本草经》说它主安五脏,和心志,令人欢乐无忧。您这病,这味药最要紧。"
他又加了一味:小麦三钱。
"小麦,甘凉入心——《金匮要略》里有个方子叫甘麦大枣汤,专门治妇人脏躁,悲伤欲哭。您这个情况,正合此证。"
周婶子接过方子,双手微微发颤。
"郎中,这药——贵不贵?"
"不贵。"陈厚坤说,"都是寻常药材,三天的药,大约三十个铜钱。您先吃三天,三天后来复诊。"
周婶子千恩万谢地走了。
陈厚坤望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了祖父笔记中的一句话——
"医者,意也。治人之病,先治人之心。心开则气顺,气顺则病愈。若只知用药而不知用心,是谓下工。"
三天后,周婶子来复诊。
她是一个人走来的——虽然还是瘦,但面色有了些许红润,眼睛也不像之前那样浑浊了。
"陈郎中,"她的声音比上次有力气多了,"我吃了您的药,这两天能吃下半碗粥了,也不吐了。"
陈厚坤诊了脉——右关脉虽然还是弱,但已经不像上次那样几乎摸不到了。舌苔也薄了一些。
"继续吃。原方再吃五天。五天之后,我给您换个方子。"
"好。"周婶子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过头,"陈郎中,您上次说的那句话——您得先把身子养好,才有力气跟他说——我记住了。"
她笑了一下,是那种含着泪的笑。
陈厚坤也笑了。
那天晚上,他在手札上写道:
"今日治一妇人,食入即吐半载,诸医以胃反、噎膈、虫积治之罔效。余察其脉——右关沉细近无,左关弦涩不畅。问之,乃丧子之痛,忧思伤脾、悲伤耗气所致。以香砂六君子汤健脾和胃,加合欢皮解郁、小麦安神,三剂而吐止。"
"此案之要在辨证求本。吐者,症也;忧思者,本也。不治其本而但治其症,犹扬汤止沸。以《周易》观之:脾属坤卦☷,坤为土,主运化。忧思伤脾,则坤土失其承载之德,如大地震动,万物不安。治之以甘温之品(四君子),犹以厚土培其根基;加理气解郁之药(木香、砂仁、合欢皮),犹疏浚河道,使气机流通。此厚德载物之医道也。"
写完之后,他又翻到祖父笔记中关于"七情致病"的那一页,在旁边加了一行小字:
"祖父云:医者,意也。今日始知其深意。药石之外,尚需医者以心意感通病者之心意。此非术也,乃道也。""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623272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