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560276" ["articleid"]=> string(7) "7316786"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6章" ["content"]=> string(9574) "陈厚坤离开杏林阁那日,天正下着蒙蒙细雨。
他在杏林阁的研习本已期满,依例当领一份荐书,由阁中教习举荐至各州府医署任职。但他婉拒了这份荐书——不是不领情,而是他心中另有打算。
"厚坤,你真想好了?"苏半夏站在杏林阁青石台阶上,撑着一把油纸伞,伞面上绘着几笔淡墨兰草。她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襦裙,发间簪着那支银钗,雨丝斜飞,沾湿了她的裙角。
"想好了。"陈厚坤把青布包袱往肩上提了提,那口旧药箱在背上微微晃了一下,"杏林阁的医书我都翻遍了,再待下去也不过是纸上谈兵。医道在民间,不在书斋——这话是祖父说的,我如今才算真正明白。"
"那你去哪儿?"
"就在江城。"他指了指城东方向,"城东柳巷有一处闲置的旧宅子,原是林清源家百草堂存放药材的库房。我跟他说了,先借来用用——开一间临时医庐。"
苏半夏微微皱眉:"柳巷那边住的都是贩夫走卒、码头苦力,你一个杏林阁出来的郎中,去那里开医庐——"
"正合我意。"陈厚坤笑了笑,"祖父当年从太医院退下来,不也是在青云镇给乡邻看病?他教过我一句话——医道之精粗,不在堂庑之高下,而在方寸之间。"
苏半夏沉默片刻,忽然收了伞,从袖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
"这个给你。"
陈厚坤接过来一看,封面上写着《温热论》三个字,笔迹清秀,是苏半夏亲手抄的。
"这是我师叔叶天心先生的著作,讲温病辨证的。你不是一直想弄明白温病和伤寒的关系吗?这本册子或许对你有用。"
陈厚坤心中一暖,郑重地把册子收入怀中。
"多谢。"
"不必谢。"苏半夏转身要走,又停住脚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柳巷那间医庐,我改日去看看——看看你究竟能折腾出什么名堂来。"
说完,她便撑着伞快步走进了雨幕中。
陈厚坤站在原地,望着那抹月白色的身影消失在杏林阁的朱红大门之后,忽然觉得这场雨也不那么冷了。
柳巷的旧宅子比陈厚坤想象的还要破旧。
三间正房,一间偏厦,院墙塌了半截,院子里长满了杂草。正堂的房梁上挂着蛛网,地上积了一层厚厚的灰。唯一的好处是院子够大——正堂可以改作诊室,东厢做药室,西厢住人,院子里还能晒药。
林清源派了两个百草堂的伙计来帮忙,一个叫阿福,一个叫阿贵,都是手脚麻利的年轻人。
"陈先生,您真要住这儿?"阿福一边扫着房梁上的蛛网,一边忍不住问,"这地方比百草堂的柴房还不如呢。"
"收拾收拾就好了。"陈厚坤卷起袖子,亲自搬砖补墙,"当年孙思邈在太白山采药,住的是山洞。张仲景做长沙太守时,大堂之上给人看病,也不曾嫌弃过衙门的椅子硬。一间旧宅子,能遮风挡雨就够。"
阿福和阿贵对视一眼,不再多言,埋头干活。
三天后,医庐收拾停当。
正堂的门楣上挂了一块木匾,陈厚坤亲手写的四个字——"易医同源"。字不算好,但一笔一划都有筋骨,透着一股子倔劲。
诊室里摆了一张旧木桌、两把竹椅、一张诊脉用的小方枕。墙上挂了一幅他手绘的《六经传变图》和一幅《五运六气司天在泉图》。东厢的药室里,靠墙立着几个药柜,抽屉上贴着标签——桂枝、白芍、麻黄、石膏、附子、干姜……都是些常用药。林清源送了他一批道地药材,说是"开业贺礼",陈厚坤推辞不过,只好收了。
西厢是他的住处。一张木板床,一张书案,一盏油灯,几卷医书——《黄帝内经》《伤寒论》《金匮要略》《神农本草经》,还有祖父那两卷《玄朴医易笔记》。
一切从简。
开张第一天,没有人来。
陈厚坤坐在诊室里,把《温热论》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苏半夏的字迹清秀工整,关键处还有她用小字写的批注——"此处与伤寒阳明经证有异,当细辨"、"卫分证当以辛凉轻剂,不可早用苦寒"。
他看着那些批注,仿佛能看见苏半夏伏案抄书的样子——眉尖微蹙,笔尖轻点,偶尔抬起头来,望着窗外出一会儿神。
第二天,还是没有人来。
陈厚坤倒不急。他知道,一个外来的游方郎中,在人生地不熟的柳巷开医庐,没人信是正常的。祖父当年从京城回到青云镇,头一个月也只看了三个病人。
他趁着空闲,把祖父笔记第二卷中关于"象数辨证"的内容重新梳理了一遍。祖父在笔记中写道:
"凡病皆有象,有象则有卦,有卦则有数。辨其象,定其卦,推其数,则病之进退、药之轻重,皆可预知。"
这段话旁边,祖父画了一幅小图——一个病人坐在中间,四周环绕着八卦符号,每个卦旁边标注着对应的脏腑和病机。乾卦旁边写着"大肠,传导失司",坤卦旁边写着"脾,运化不及",坎卦旁边写着"肾,水火不济"……
陈厚坤看着这幅图,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如果每个病人都可以用卦象来归类,那是否意味着——不同的病人、不同的病症,其实都可以在六十四卦中找到对应的位置?
这个想法让他兴奋起来。他拿起笔,在纸上画了一个大圆,把六十四卦按先天八卦的方位排列。然后开始一个一个地标注——哪些卦对应哪些病症,哪些卦对应哪些体质……
正画得入神,忽然听到院门口有人喊——
"郎中在吗?"
来人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一身短褐,裤腿上沾着泥巴,一看就是码头上的搬运工。他怀里抱着一个四五岁的女娃,女娃脸色发青,嘴唇发紫,呼吸急促,像是喘不过气来。
"郎中,快看看我闺女!"汉子急得满头大汗,"她前天开始咳嗽,今天早上突然喘起来了,气都接不上——"
陈厚坤赶紧让他把孩子放在诊床上。他先看了看孩子的面色——青紫,这是寒邪闭肺之象。再诊脉——脉浮紧而数。看舌——舌淡红,苔薄白。
"孩子是庚子年生的?"
"对对对!"汉子连连点头,"属鼠的,今年五岁。"
"庚子年,庚金坐子水。子为寒水,庚金沉寒——这孩子天生肺气偏弱。"陈厚坤一边说一边推算,"今年是甲辰年,中运土运太过。当前正值二之气——主气少阴君火,客气阳明燥金。火克金,肺金受邪。再加上这几日阴雨连绵,寒湿外侵——外寒引动内饮,就成了这个喘症。"
他不再犹豫,提笔开方:
"小青龙汤加减。麻黄一钱,桂枝一钱,干姜八分,细辛三分,五味子一钱,半夏一钱,白芍一钱,甘草五分。再加杏仁一钱以宣肺平喘。"
他把方子递给阿福:"去百草堂抓药,快。"
阿福接过方子就跑。
陈厚坤又对那汉子说:"你闺女这是寒饮射肺——就像冬天的河水结了冰,把河道堵住了。小青龙汤是《伤寒论》里的方子,专门化寒饮、宣肺气的。麻黄和桂枝是辛温发散之品,好比太阳出来,冰就化了;干姜和细辛是温化寒饮之药,好比炉火烧旺,水汽就散了。"
汉子听得似懂非懂,但看陈厚坤说得头头是道,心里踏实了不少。
半个时辰后,药煎好了。陈厚坤亲自喂孩子服下。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孩子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脸上的青紫色也褪去了大半,嘴唇恢复了红润。
"咳——"孩子咳出一口白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竟然睡着了。
汉子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多谢郎中!多谢郎中!"
陈厚坤赶紧把他扶起来:"使不得,使不得。这是我分内之事。"
"郎中,您这诊费——"
"十个铜钱。"陈厚坤说,"药费另算,你去百草堂结。"
汉子愣了一下:"这么便宜?我前天带闺女去城南的惠民堂,光诊费就要了五十个铜钱,药费另算——"
"我这里就是这个价。"陈厚坤笑了笑,"游方郎中,不讲排场。你要是觉得过意不去,回去跟街坊邻居说一声——柳巷易医庐,能治病的,尽管来。"
汉子千恩万谢地抱着孩子走了。
陈厚坤望着父女俩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忽然觉得这间破旧的医庐,终于有了一点"医庐"的样子。
那天晚上,他在手札上写道:
"医庐初设,门可罗雀者二日。今日得一小儿喘症,以小青龙汤一剂而安。思之:医不在堂庑之高下,在方寸之间;道不在名声之显晦,在临证之中。祖父所言医道在民间,信然。"
"又:今日诊小儿喘症,以生辰推其体质——庚子年生,肺气素弱。以五运六气推其时邪——甲辰年二之气,火克金,肺金受邪。以卦象推其病机——喘为肺气上逆,肺属兑卦☱,兑为泽,泽水不通则泛滥。小青龙汤化饮宣肺,犹疏通泽道,使水归其壑。此象数辨证之雏形也,当续研之。"
写完,他吹灭油灯,躺在木板床上,听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慢慢闭上了眼睛。
明天,也许会有更多的病人来。
也许不会。
但那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终于有了一个属于自己的地方——一间医庐,一盏灯,一堆医书,和一条通往远方的路。"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623272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