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560275" ["articleid"]=> string(7) "7316786"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5章" ["content"]=> string(10960) "三月中旬,江城迎来了一年一度的药市。
江南道各地的药商云集江城,在城南的药王庙前摆开了绵延两里地的摊位。当归、黄芪、党参、茯苓、甘草——常见的药材堆积如山。更有一些稀罕货——西域的红花、岭南的肉桂、关外的鹿茸、海外的乳香没药——引得各路药商和郎中们驻足品鉴。
陈厚坤也被苏半夏拉来了。
"你天天泡在藏书阁里,都快发霉了。"苏半夏说,"出来走走,认认药材。你那些卦象用药法,如果连药材都没见过真的,怎么用?"
陈厚坤无法反驳。
药市上人声鼎沸。卖药的吆喝声、买药的讨价还价声、药碾子碾药的嘎吱声——各种声音混在一起,热闹非凡。
苏半夏带着陈厚坤一个一个摊位逛。她认识很多药商——温病派在江南经营了两百年,药材采办的人脉根深蒂固。
"这是林清源。"苏半夏在一个摊位前停下来,"江南百草堂的堂主,江城最大的药商。"
陈厚坤看到一个圆脸微胖的年轻人——三十来岁,穿着一身藏青色的绸袍,笑容可掬,商人气质中带着几分书卷气。
"苏编修!"林清源拱手笑道,"好久不见!这位是——"
"陈厚坤。杏林阁研习生。"
林清源的眼睛亮了一下:"陈厚坤?就是那个用五运六气预判时疫的陈厚坤?"
"你知道?"
"整个江城的药行都知道!"林清源哈哈大笑,"你那个体质分类法,让我们药行也跟着沾了光——时疫期间,清热解毒药的用量翻了三倍。我手下的采办跑断了腿才供上货。"
他拍了拍陈厚坤的肩膀:"陈郎中,以后需要什么药材,尽管来百草堂找我。我给你最好的货,最公道的价。"
"多谢林堂主。"
"别客气!"林清源摆摆手,"对了,你们逛药市,有没有看到什么好货?"
"还没细看。"
"那我推荐你们去那边——"林清源指了指药市尽头的一个摊位,"有个东瀛来的药商,带了不少稀罕货。倭国的茯苓比咱们江南的大一圈,说是火山灰里长出来的,药效特别好。"
东瀛。
陈厚坤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东瀛药商的摊位在药市的最尽头,位置不算好,但围观的人不少。
摊主是个四十五六岁的中年男子,身材不高,穿着一身华贵的绸缎长袍,腰间系着一块和田玉佩。他的汉话说得很流利,但带着一股明显的东瀛口音——每个字的尾音都往上挑,听起来有些怪。
"各位请看——这是东瀛纪州的茯苓,生于火山灰土,得地火之精气,比江南茯苓的药效强三倍不止!"
他拿起一块茯苓,向围观的人群展示。那块茯苓确实比常见的江南茯苓大了一圈,颜色也更白。
"这是北海道的鹿茸,北海道终年积雪,鹿在极寒之地生长,阳气最足——"
"这是长崎的珍珠粉,东瀛珍珠颗粒细腻,入药后吸收极快——"
陈厚坤站在人群外围,静静地看着。
苏半夏低声说:"他就是渡边一郎。东瀛最大的药商世家——渡边家——的第三代。每年药市都来,打着朝贡通商的旗号,实际上是在搜罗咱们的医典秘方。"
"你怎么知道?"
"去年他派人去杏林阁藏书阁,想借几本宋版的医书回去抄录。周济川掌籍没同意——说孤本不外借。他就去找院判,说要出高价买。院判也没同意。"
"然后呢?"
"然后他就不提了。但我总觉得——"苏半夏压低了声音,"他没那么容易放弃。"
陈厚坤没有说话。他注意到渡边一郎虽然在向人群展示药材,但目光一直在人群中扫来扫去,像是在找什么人。
然后,那个目光落在了他身上。
渡边一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他放下手中的茯苓,朝陈厚坤走过来。
"这位——如果我没认错的话——是陈厚坤陈郎中吧?"
陈厚坤心中一凛。
"阁下认识我?"
"哈哈,陈郎中用五运六气预判时疫的事,整个江城都在传。"渡边一郎的笑容很热情,但陈厚坤注意到——他的眼睛没有笑。那双眼睛锐利而冷静,像一只在暗中观察猎物的鹰。
"久仰久仰。在下渡边一郎,东瀛药商,在江城做点小买卖。"
"渡边先生客气。"
"不知陈郎中能否赏光,到寒舍一叙?"渡边一郎说,"我对陈郎中的五运六气之法非常感兴趣。东瀛的汉方医学,也有运气学说——但不如华夏精深。若能请教一二,不胜荣幸。"
陈厚坤看了苏半夏一眼。苏半夏微微摇了摇头。
"多谢渡边先生盛情。"陈厚坤说,"但今日还有事,改日再叙。"
"好说好说。"渡边一郎也不勉强,从袖中取出一张名帖,双手递过来,"这是寒舍的地址。陈郎中什么时候方便,什么时候来。渡边随时恭候。"
陈厚坤接过名帖。
名帖上写着——"东瀛渡边药行·江城分号",地址是城东的一座宅院。
"你不该接他的名帖。"
回到杏林阁后,苏半夏直截了当地说。
"为什么?"
"因为渡边一郎不是普通的药商。"苏半夏说,"他的祖父渡边宗兵卫,是东瀛江户时代最有名的汉方医家。他的父亲渡边次郎,在先帝年间来过华夏,在京城待了三年——名义上是朝贡,实际上是在太医院里偷师学艺。"
"偷师学艺?"
"对。当时太医院对外邦使节没有防备,渡边次郎以观摩研习的名义,在太医院待了三年。三年里,他抄录了大量的医典和秘方,带回东瀛后著书立说,号称东瀛汉方之祖。"
陈厚坤想起了祖父的信。
"当年他被御史弹劾——说他开的方子治死了某位大员的亲眷——是我替他挡下来的。"
"渡边次郎——和我祖父,是不是有什么关系?"
苏半夏沉默了一下。
"我不确定。但我知道一件事——渡边一郎这次来江城,不只是为了卖药。他在找一个东西。"
"什么东西?"
"《玄朴医易笔记》。"
陈厚坤的心一沉。
"你怎么知道?"
"周济川告诉我的。"苏半夏说,"去年渡边一郎去藏书阁借书的时候,翻看借阅记录,专门查了所有跟陈玄朴有关的藏书。周济川觉得不对劲,留了个心眼——后来他发现,渡边一郎在江城四处打听玄朴堂和玄朴医易笔记。"
"他打听这个干什么?"
"因为《玄朴医易笔记》里记载的象数辨证法——"苏半夏看着陈厚坤,"在东瀛,有人把它当成了终极汉方。"
三天后,渡边一郎亲自登门拜访了杏林阁。
他带了一份厚礼——一盒东瀛产的珍珠粉,一套倭国漆器茶具,还有一叠银票。
"陈郎中,上次药市匆匆一晤,未能畅谈,今日特来拜访。"渡边一郎的笑容依然热情,"小小礼物,不成敬意。"
陈厚坤没有接礼物。
"渡边先生有话直说。"
"痛快。"渡边一郎收起笑容,正色道,"陈郎中,我听说令祖陈玄朴老先生有一本《玄朴医易笔记》,里面记载了一套象数辨证法——以卦象诊病,以河洛数理用药。此法若能公之于世,必能造福苍生。"
"所以?"
"所以我想请陈郎中考虑——将《玄朴医易笔记》交给我,由我带回东瀛,刊行天下。"渡边一郎的语气变得诚恳,"当然,不会让陈郎中白白付出。润笔之资,渡边药行愿出一万两白银。"
一万两。
陈厚坤在心里冷笑了一声。一万两白银,够在江城买一座三进的宅院了。渡边一郎出手确实大方。
但他没有动心。
"渡边先生,有几个问题我想请教。"
"请讲。"
"第一——你说刊行天下,是刊行在东瀛,还是刊行在华夏?"
渡边一郎的笑容僵了一下:"这个……自然是先在东瀛刊行,然后再——"
"第二——刊行的时候,署名是谁?是我祖父陈玄朴,还是你渡边一郎?"
渡边一郎的脸色变了。
"陈郎中,署名的事可以商量——"
"第三——"陈厚坤打断他,"你父亲渡边次郎,当年在先帝年间来华夏,在太医院观摩研习三年。三年里,他抄录了多少华夏医典?带回东瀛后,那些医典的署名是谁?"
渡边一郎的笑容完全消失了。
"陈郎中,你这是——"
"我这是问几个问题。"陈厚坤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渡边先生,华夏医道,数千年传承,是无数先贤用毕生心血换来的。我祖父陈玄朴,在青云镇行医五十年,写《玄朴医易笔记》用了二十年——不是为了卖一万两银子。"
"那是为了什么?"
"为了传给后人。"陈厚坤说,"传给华夏的后人。不是传给东瀛的——药商。"
渡边一郎的脸色青白交加。
"陈郎中,你不要不识抬举。"他的声音冷了下来,"一万两不够,可以再谈。两万两,三万两——"
"渡边先生。"陈厚坤站起来,"《周易》里有一卦,叫遁。遁卦的《彖传》说:遁亨,遁而亨也。——适时退避,才能亨通。我建议你,现在就遁。"
渡边一郎盯着陈厚坤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但那笑容和之前完全不同。之前的笑容是虚伪的热情,现在的笑容是冰冷的、赤裸裸的敌意。
"陈厚坤,你会后悔的。"
他站起来,拿起那盒礼物,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告诉你祖父——渡边家的事,还没完。"
渡边一郎走后,苏半夏从隔壁房间走了出来。
"你都听到了?"
"听到了。"苏半夏说,"他最后那句话——渡边家的事,还没完——是什么意思?"
陈厚坤摇摇头。
他也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渡边一郎不会善罢甘休。一万两买不到的东西,他会用别的方法来拿。
"半夏。"
"嗯?"
"帮我给祖父写封信。告诉他——渡边一郎来过了。"
苏半夏点点头。
陈厚坤走到窗边,看着渡边一郎的马车消失在街角。
药市上的热闹还在继续,卖药的吆喝声远远传来。但陈厚坤的心里,却像是有一片乌云压了过来。
渡边一郎知道《玄朴医易笔记》。
他知道象数辨证法。
他知道祖父的名字。
他到底还知道什么?
陈厚坤摸了摸药箱里的笔记——那本泛黄的、祖父用二十年心血写成的笔记。
他忽然想起了祖父在信里说的那句话——
"信他,是因为他欠我一个人情。防他,是因为他是太医院的左院判。"
祖父说的是张明远。
但这句话,用在渡边一郎身上,也许更合适。
渡边一郎不是来交朋友的。
他是来拿东西的。
拿不到,就会抢。"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623272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