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560272" ["articleid"]=> string(7) "7316786"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2章" ["content"]=> string(9529) "时疫平息之后,江城恢复了往日的繁华。
街上的行人重新多了起来,药铺里的清热解毒药也不再紧俏。人们在茶余饭后谈论这场时疫时,总会提到一个名字——陈厚坤。
"听说是个研习生,二十天前就算出会有时疫。"
"是啊,杏林阁的教习们都不信,结果真的来了。"
"还是陈老御医的孙子呢,家学渊源。"
这些议论,陈厚坤自己并没有听到。时疫结束后,他大病了一场——连续十几天的高强度诊病,加上精神高度紧张,时疫一退,他的身体就垮了。
发烧、咳嗽、浑身无力。苏半夏给他诊了脉,说是"劳倦伤气,外邪乘虚而入"——说白了就是累的。
"你躺好。"苏半夏把他按在床上,"你是郎中,不是铁人。郎中也会生病。"
陈厚坤想反驳,但话还没出口就咳了起来。
"看到没有?"苏半夏递给他一碗药,"把药喝了。"
陈厚坤接过碗,看了一眼汤色——黄芩、连翘、桑叶、菊花,是桑菊饮的加减。
"你开的方子?"
"怎么,信不过我?"
"不是。"陈厚坤把药喝了,"就是觉得奇怪——以前是我给别人开方子,现在轮到我喝别人开的方子了。"
"这就叫风水轮流转。"苏半夏接过空碗,"你好好将养,藏书阁那边我帮你盯着。你那些易医的笔记,我已经整理了一半了。"
"你还在整理?"
"嗯。时疫的医案太珍贵了——五十多个病患,按体质分类,每种体质用什么方子、什么药加减、效果如何——这些如果整理成系统的医论,对以后的时疫防治会有大用。"
陈厚坤看着她。苏半夏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光——不是那种温柔的、含蓄的光,而是那种专注的、沉浸在某件事情里的光。
"半夏。"
"嗯?"
"谢谢你。"
苏半夏愣了一下,然后别过脸去:"说了不是帮你,是帮那些病患。"
但她的耳朵尖红了。
陈厚坤在床上躺了五天,身体才渐渐恢复。
第六天早上,他刚起床,就听见外面有人敲门。
"陈厚坤同侪在吗?"
声音很陌生。陈厚坤打开门,门口站着一个穿着青色官袍的中年男子。男子约莫五十出头,鬓角微白,面容清瘦,神情严肃。他腰间系着一块玉牌——那是太医院的令牌。
"在下张明远,太医院左院判。"男子拱了拱手,"冒昧来访,不知是否方便?"
陈厚坤愣住了。
太医院左院判——这是正五品的官衔,太医院里仅次于院使的人物。这样一个人,怎么会亲自来敲一个研习生的门?
"张院判请进。"
张明远进了房间,目光扫了一圈——两张木板床,一张桌子,一盏油灯,墙角堆着几本旧医书。简陋得不能再简陋。
"陈同侪就住这里?"
"研习生的住所,都是这样。"
张明远点点头,在桌边坐下。他的坐姿很端正,腰背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一看就是在官场上待了几十年的人。
"这次时疫,陈同侪的预警呈文和临证方案,我已经看过了。"张明远开门见山,"坦白说,我很意外。"
"意外什么?"
"意外一个研习生,能在时疫爆发前二十天就做出准确预判。更意外——"他顿了顿,"你的临证方案,不是标准的温病派治法,而是结合了体质辨证和五运六气。这套方法,我在太医院三十年,从未见过。"
陈厚坤没有说话。
"我查了你的来历。"张明远继续说,"你是陈玄朴的孙子。令祖当年在太医院的事,我略有耳闻。他的五运六气预判旱灾的呈文,后来被证实完全正确。但当时——"
"当时有人弹劾他,说他以术数惑乱人心。"
张明远沉默了一下:"你知道?"
"周济川掌籍告诉我的。"
"那你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吗?"
"祖父自己请辞,回了青云镇。"
"不止。"张明远说,"你祖父走后,太医院把他的呈文从档案里抽掉了。所有关于五运六气预判疫病的记录,全部销毁。当时的院使下了死命令——太医院从此以后,不准再提五运六气。"
陈厚坤的心一沉。
"为什么?"
"因为五运六气太准了。"张明远的声音很低,"准到让人害怕。如果承认五运六气能预判时疫,那就意味着——历朝历代那些大瘟疫,本来是可以提前预防的。那些死去的成千上万的人,本来是可以不死的。"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
"所以太医院选择了否定。"张明远说,"不是否定五运六气本身——而是否定它的可用性。把它归为术数,归为玄学,归为不可验证的理论。这样,就没有人需要为那些本可预防的瘟疫负责了。"
陈厚坤的手握紧了。
"张院判,您今天来,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些?"
"不。"张明远看着他,"我来,是因为你的预警呈文和临证方案,让我看到了一个可能性。"
"什么可能性?"
"五运六气,也许可以重新回到太医院。"
陈厚坤愣住了。
"但这条路很难。"张明远说,"太医院里反对五运六气的人,比你想象的要多得多。他们不是不懂——他们是不想懂。因为一旦承认五运六气有用,就意味着他们过去三十年的医道研习方向是错的。"
"那您为什么——"
"因为我见过太多不该死的人死了。"张明远打断他,"我在太医院三十年,经历过七场时疫。每一场,都有成千上万的人死去。每一次,太医院都说不可预测。但我知道——不是不可预测,是不想预测。"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陈厚坤,你祖父当年被排挤出太医院,是因为他说了真话。三十年后,你又说了同样的真话。但这一次——"他转过身,目光炯炯地看着陈厚坤,"也许结果会不一样。"
"为什么?"
"因为这一次,有我。"
张明远在杏林阁待了三天。
这三天里,他调阅了陈厚坤的预警呈文、时疫医案、体质分类方案,还亲自去医馆看了几个正在将养的病患。
第三天下午,他在杏林阁的议事厅里召见了几位教习。
钱仲甫、赵文渊、周济川都在。
"这次时疫的处置,杏林阁做得不错。"张明远开门见山,"尤其是研习生陈厚坤的临证方案——结合五运六气和体质辨证,是这次时疫防控的关键。"
赵文渊的脸色变了:"张院判,五运六气是——"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张明远抬手打断他,"术数、玄学、不可验证——这些话,三十年前就有人说过了。但事实是——陈厚坤用五运六气预判了时疫,用体质辨证指导了用药,救了至少几十条人命。你告诉我,这是玄学吗?"
赵文渊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我不是来追究谁的。"张明远放缓了语气,"我是来告诉各位——太医院正在考虑重新评估五运六气的临证价值。陈厚坤的时疫医案,我会带回太医院,作为评估的重要依据。"
他顿了顿:"另外——陈厚坤的研习资格问题,我希望杏林阁慎重考虑。"
赵文渊的脸色更难看了。他之前向院判提出的取消陈厚坤研习资格的动议,张明远显然已经知道了。
"张院判,陈厚坤在讲堂上——"
"他在讲堂上说的,现在已经被临证验证了。"张明远看着赵文渊,"赵教习,我知道你对易经和医道的关系有自己的看法。但医道之事,最终还是要看疗效。疗效在,理论就是对的。疗效不在,理论再漂亮也没用。"
议事厅里一片安静。
"好了,我不多说了。"张明远站起来,"陈厚坤的时疫医案,请杏林阁整理成正式的医论,呈送太医院。另外——"
他走到门口,忽然回头说了一句:"陈玄朴当年在太医院的档案,我已经让人去找了。如果能找到,也许——能还他一个公道。"
他走了。
议事厅里,赵文渊的脸色青白交加。钱仲甫若有所思。周济川看着张明远远去的背影,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当天晚上,陈厚坤在藏书阁里见到了周济川。
"张院判走了?"
"走了。"周济川在他对面坐下,"他让我转告你一句话。"
"什么话?"
"你祖父没做完的事,你可以接着做。但这一次——你不是一个人。"
陈厚坤沉默了很久。
"周掌籍,张院判和我祖父——"
"他们认识。"周济川说,"当年你祖父在太医院的时候,张明远还是个刚入太医院的年轻医官。他是你祖父一手带出来的。"
陈厚坤愣住了。
"张明远之所以能做到左院判,是因为他医术高明。而他的医术——尤其是五运六气那一部分——是你祖父教的。"
"那他为什么——"
"为什么不在你祖父被排挤的时候站出来?"周济川叹了口气,"因为他当时只是个八品医官。站出来,就是陪葬。他选择了沉默——然后在三十年后,用另一种方式来弥补。"
陈厚坤不知道该说什么。
"陈厚坤,"周济川看着他,"张明远这次来,不只是为了看你的医案。他是来表态的——太医院左院判,公开支持一个研习生的五运六气研习。这个态度,会给太医院里的其他人一个信号。"
"什么信号?"
"风向变了。""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623271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