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560271" ["articleid"]=> string(7) "7316786"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1章" ["content"]=> string(11582) "第一卷:涧水初生
第11章 预言成真
预警呈文递上去之后,如同石沉大海。
陈厚坤等了十天,没有回音。等了二十天,还是没有。他去问周济川,周济川说呈文已经交到了院判案头,但院判"尚未批阅"。
"尚未批阅"——这四个字的意思,陈厚坤懂。
不是没看到,是不想看。
他没有再追问。该做的他已经做了,剩下的不是他能控制的。
他把精力转回到研习上。白天听课,晚上泡藏书阁,偶尔和苏半夏讨论温病与易医的共通之处。日子过得平淡而充实,像一条静静流淌的涧水。
但涧水之下,暗流在涌动。
立春那天,江城下了一场小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像牛毛,像花针。空气里弥漫着泥土翻新的气息——那是春天特有的味道,带着一股微微的腥甜。
陈厚坤站在杏林阁的院子里,看着老银杏树的枝头冒出了第一颗嫩芽。
"立春了。"苏半夏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他身边。
"嗯。"
"初之气,厥阴风木加临。"她抬头看了看天色,"主气厥阴风木,客气太阴湿土——寒湿夹风。"
"我知道。"
"你的预警呈文——院判批了吗?"
"没有。"
苏半夏没有说话。两人并肩站在银杏树下,看着雨丝从灰蒙蒙的天空中飘落。
"也许你算错了。"苏半夏说。
"也许。"
但陈厚坤知道,他没有算错。
立春后第七天,江城出现了第一例病患。
病患是城南一个卖豆腐的,姓李,四十五岁。发病很急——早上还在出摊,中午就觉得身上发冷,下午开始高烧,到了晚上已经烧得说胡话了。
家人把他送到杏林阁附属的医馆时,他的体温高得吓人——额头烫得像刚出锅的炊饼。面色潮红,呼吸急促,咳嗽不止,痰中带血丝。
接诊的是钱仲甫教习。钱教习是杏林阁的伤寒派大家,他按伤寒的路子诊了脉——脉象浮数,舌质红,苔薄黄。典型的表热证。
"银翘散加减。"钱教习开了方子。
但三天后,病患的病情不但没有好转,反而加重了。
高热不退,咳嗽加剧,痰中血丝越来越多。更可怕的是——病患开始出现神志不清的症状,时而清醒时而糊涂,说一些谁也听不懂的胡话。
钱教习变了脸色。他重新诊了脉,发现脉象从浮数变成了洪数——热邪已经从表入里,进入了气分。
"白虎汤加味。"他改了方子。
但为时已晚。
第五天,病患出现了抽搐——四肢痉挛,牙关紧闭,角弓反张。这是热极生风,邪入厥阴。
钱教习用了羚角钩藤汤,但已经无力回天。
第七天,病患死了。
这是第一例。
但不是最后一例。
接下来的十天里,江城陆续出现了二十多个类似的病患。症状一模一样——起病急骤,高热不退,咳嗽气促,传变迅速。轻的三五天转入气分,重的两三天就逆传心包。
杏林阁的医馆里住满了病患。教习们日夜轮值,试遍了各种方子——银翘散、桑菊饮、白虎汤、清营汤、犀角地黄汤——有的有效,有的无效。有效的,病患退了烧但咳嗽不止。无效的,病患越来越重,甚至死亡。
恐慌开始在江城中蔓延。
街上的行人越来越少,药铺里的清热解毒药被抢购一空。有人开始烧艾草熏屋子,有人戴上了药囊——里面装着苍术、白芷、藿香等辟瘟药。城门口的兵丁开始盘查过往行人,凡是发热咳嗽的,一律不准进城。
但最令人不安的是——没有人知道这是什么病。
不是伤寒。伤寒是寒邪从皮毛而入,传变有规律——一日太阳,二日阳明,三日少阳。但这个病传变太快了,根本不按六经的规律走。
也不是普通的温病。温病虽然也发热,但传变没有这么快,不会两三天就神昏谵语。
钱仲甫教习在医馆里待了三天三夜,翻遍了《伤寒论》和《金匮要略》,找不到对应的方子。
第四天早上,他走出医馆的时候,脸色灰白,像老了十岁。
"这不是伤寒。"他对围上来的教习们说,"这是一种新的时疫。"
陈厚坤是在时疫爆发后的第五天,才被允许进入医馆的。
在此之前,他只是一个研习生——而且还是被孤立的研习生。教习们诊治时疫的时候,研习生只能在门外看着,帮忙煎药、送药、打扫病房。
但第五天,情况变了。
医馆里的病患已经超过了五十人,教习们人手不够了。院判下令:所有研习生,不分年级,全部进入医馆协助。
陈厚坤穿上素色医袍,走进了医馆。
医馆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药味——银花、连翘、黄芩、黄连、石膏、知母……各种清热解毒药的苦味混在一起,熏得人眼睛发酸。病患们躺在木板床上,有的在咳嗽,有的在呻吟,有的已经说不出话了。
他走到第一个病患床前。
是个年轻妇人,二十五六岁,面色潮红,呼吸急促,嘴唇干裂。陈厚坤诊了脉——脉象洪数,舌质红绛,苔黄燥。
热入营分。
他翻开病患的眼皮看了看——眼白上有红色的血丝,瞳孔有些涣散。
热扰心神。
"她发病几天了?"
旁边一个药童说:"三天。第一天发热,第二天咳嗽,第三天开始说胡话。"
三天就从卫分到了营分。
陈厚坤深吸一口气,从药箱里取出纸笔。
"清营汤加减。犀角、生地、玄参、竹叶心、麦冬、丹参、黄连、银花、连翘——"
"等等。"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陈厚坤回头一看,是钱仲甫教习。钱教习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脸色灰败,但目光仍然锐利。
"清营汤我试过了。对轻症有效,对重症——"他摇了摇头,"只能拖几天。"
陈厚坤放下笔。
"钱教习,您是按照温病的卫气营血辨证来治的吗?"
"当然。"
"那您有没有想过——"陈厚坤顿了一下,"这个时疫,不是普通的温病?"
钱教习的眉头皱了起来:"什么意思?"
"普通伤寒,是寒邪从皮毛而入,按六经的顺序传变。但这个时疫——"陈厚坤指了指床上的病患,"传变速度比普通伤寒快得多,而且寒热往来,恶寒重而发热轻。这说明什么?"
"说明什么?"
"说明这个寒邪,不是普通的寒邪。它是寒湿夹风的产物——寒主收引,湿主重浊,风主疏泄。三邪相合,所以传变迅速而又缠绵难愈。"
钱教习沉默了一会儿:"你说的是五运六气?"
"是。"陈厚坤从药箱里取出那张预警呈文的底稿,"癸卯年,火运不及,寒水来乘。初之气,主气厥阴风木,客气太阴湿土——寒湿夹风,寒邪易行。这是我在二十天前写的预警呈文。"
钱教习接过呈文,看了看日期。
立春前二十天。
他的脸色变了。
"你……你二十天前就知道?"
"是。"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我说了。"陈厚坤的声音很平静,"呈文交给了院判。院判尚未批阅。"
钱教习的手抖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那天下午,陈厚坤在医馆里待了整整四个时辰。
他一个病患一个病患地看,一个脉一个脉地诊。每看一个,他都在手札上记录下病患的生辰、发病日期、症状、脉象、舌象。
五十多个病患看完,他发现了一个规律。
凡是生辰中寒水偏旺的人——比如壬年、子年生的——病情都特别重,传变特别快。
凡是生辰中火土偏旺的人——比如丙年、午年、戊年生的人——病情相对较轻,传变也慢。
这和五运六气的推算完全吻合。
寒水偏旺的人,体内本来就有"内寒"。外面的寒邪一来,内外夹攻,寒上加寒——所以病情重。
火土偏旺的人,火能生土,土能制水——体内有"温煦"的能力。所以寒邪来了,虽然也会生病,但不至于寒得太厉害。
"这就是体质的差异。"陈厚坤对站在旁边的苏半夏说,"同样的时疫,不同体质的人,病情完全不同。《黄帝内经》说:正气存内,邪不可干。正气是什么?正气就是体质——先天的五行偏性。"
苏半夏看着他密密麻麻的手札,沉默了很久。
"你准备怎么办?"
"根据体质调整方药。"陈厚坤说,"寒水偏旺的,温阳药要加量,同时加补火药——附子、干姜、肉桂,把火加上去,让火能制寒。火土偏旺的,温阳药可以减量,加一些益气药——党参、黄芪,扶正祛邪。"
"这不是伤寒派的标准治法。"
"对。这是易医的治法。"陈厚坤说,"伤寒派看的是病——六经传变到哪一经,就用哪一经的方子。易医看的是人——这个人是什么体质,这个体质在这个时疫中会怎么反应,然后根据体质来调整方药。"
苏半夏想了想:"我帮你整理。"
"什么?"
"你的手札太乱了。"她拿起那本密密麻麻的手札,"我帮你整理成系统的医案——按体质分类,每种体质用什么方子,什么药加减。这样其他教习也能看懂,也能用。"
陈厚坤看着她。苏半夏的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好奇,不是审视,而是一种坚定的、不容置疑的决心。
"谢谢。"
"不用谢。"苏半夏翻开手札的第一页,"我不是在帮你,我是在帮这些病患。"
当天晚上,苏半夏把整理好的医案交给了钱仲甫教习。
钱教习看完之后,沉默了很长时间。
"这个陈厚坤——"他终于开口,"他祖父是陈玄朴?"
"是。"
"难怪。"钱教习叹了口气,"当年陈玄朴在太医院,就是用五运六气预判旱灾的。那时候我还是个年轻医官,觉得他是哗众取宠。后来旱灾真的来了,我才知道自己错了。"
他站起来,拿起那份医案。
"明天开始,按这个方案治。"
第二天,杏林阁医馆的方药方案全部调整。
按照陈厚坤的体质分类法,寒水偏旺的病患加重温阳散寒,火土偏旺的病患减温阳加益气。同时,根据五运六气的推算,在基础方中统一加入了麻黄、细辛两味药——麻黄解表散寒,细辛温经通阳,针对寒湿夹风的病机。
三天后,效果开始显现。
轻症病患的退热速度明显加快,重症病患的传变速度明显减缓。虽然仍有死亡——那些已经邪入厥阴、热极生风的,神仙也救不回来——但整体病死率开始下降。
五天后,第一例重症病患——一个被认定"必死无疑"的中年男子——退了烧。
七天后,第一批病患开始痊愈出院。
十天后的一个清晨,陈厚坤走进医馆时,发现病床上空了一半。
钱仲甫教习站在门口,看到他进来,忽然拱了拱手。
"陈厚坤同侪——"他的声音有些沙哑,"老夫行医三十五年,自以为精通伤寒,无所不能。这次时疫,让我知道自己错了。"
他顿了顿:"你的预警呈文——老夫没有及时看到。如果早二十天看到,也许能多救几条命。"
陈厚坤没有说话。
"从今天起,"钱教习说,"老夫的讲堂,随时欢迎你来。你讲的五运六气,老夫愿意听。""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623271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