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560270" ["articleid"]=> string(7) "7316786"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0章" ["content"]=> string(11657) "讲堂风波之后,陈厚坤的日子变得很安静。

没有人跟他说话,没有人跟他同桌吃饭,没有人跟他一起讨论医案。同侪们用沉默筑起了一道墙,把他隔离在杏林阁的日常生活之外。

但他并不觉得孤独。

因为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那是十二月的一个清晨,陈厚坤在藏书阁三楼的角落里发现了一本书。

书已经很旧了,封面上的字迹模糊不清,只能勉强辨认出"运气"二字。他小心翼翼地翻开,发现是一本前朝手抄的《素问》七篇大论合订本——《天元纪大论》《五运行大论》《六微旨大论》《气交变大论》《五常政大论》《六元正纪大论》《至真要大论》。

这七篇大论,是《黄帝内经》中最深奥的部分。杏林阁的教习们平时讲课,都是跳过去不讲的——因为太难了,而且"跟临证关系不大"。

但陈厚坤知道,这七篇大论,才是中医理论的真正核心。

五运六气。

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翻开第一页。

"太虚寥廓,肇基化元,万物资始,五运终天。布气真灵,揔统坤元。九星悬朗,七曜周旋。曰阴曰阳,曰柔曰刚。幽显既位,寒暑弛张。生生化化,品物咸章。"

这段话他从小就会背。祖父教他认字的时候,用的不是《三字经》,而是《天元纪大论》。

但背是一回事,理解是另一回事。

五运六气,说白了就是用天干地支来推算每年的气候变化,进而预测当年可能流行的疾病。

五运——木运、火运、土运、金运、水运。每运主一年,五年一个循环。

六气——厥阴风木、少阴君火、少阳相火、太阴湿土、阳明燥金、太阳寒水。每气主四个节气,六年一个循环。

五运和六气加在一起,就构成了一个完整的气候-疾病预测体系。

陈厚坤拿出纸笔,开始推算今年的运气。

今年是癸卯年。

戊癸化火——今年的岁运是火运。癸为阴干,阴主不及——所以今年是"火运不及"。

火运不及意味着什么?

火主热,主长,主温煦。火运不及,则寒水来乘——水气偏胜。水气偏胜则寒,寒伤肾——肾属水。所以今年最容易流行的,是寒邪所致的疾病。

但这只是第一步。

岁运只是大背景,还要看六气。

卯酉之年,阳明燥金司天,少阴君火在泉。

司天管上半年,在泉管下半年。

上半年——阳明燥金司天。燥金之气偏胜,金主收引,凉气偏胜。加上岁运火运不及,寒水来乘——寒凉夹燥,最容易引发的是什么?

是寒疫。

陈厚坤的笔停住了。

他忽然想起苏半夏给他的那本笔记——温病派的卫气营血辨证。

但这次不是温病。寒凉夹燥,寒邪束表,燥气伤肺——这和温病的风火相煽截然不同。

他继续往下推。

下半年——少阴君火在泉。君火之气偏胜,但岁运火运不及,寒水之气当令——寒热交争。下半年寒热往来之证会增多,而非单纯的热邪。

而且——

他翻到《六元正纪大论》中的一段:

"凡此阳明司天之政……初之气,地气迁,阴始凝,气始肃,水乃冰,寒雨化。二之气,阳乃布,民乃舒,厉大至,民善暴死。"

"阴始凝,气始肃,水乃冰,寒雨化"——初之气寒湿交加,春寒料峭。岁运火运不及,寒水来乘——虽在泉君火使冬令偏温,立春后寒气复来、湿气交加。

"厉大至,民善暴死"——二之气少阳相火加临少阴君火,火气偏胜,疫疠之气易行。

岁运火运不及,寒水来乘——全年寒气偏胜。初之气寒湿交加,寒邪束表——正是寒疫易发之时。而二之气厉大至——春分后疫势将加重。

时疫——寒疫。

陈厚坤放下笔,看着纸上密密麻麻的推演,心里涌起一阵寒意。

如果他的推算没错,那么明年春天——最迟不过立夏——江城一带将爆发一场时疫。病因为寒凉夹燥,病位在肺,性质为寒疫。

他想了想,又在纸上加了一行字:

"初之气,太阴湿土加临——寒湿交加之时,当在立春至春分之间。"

"你在算什么?"

陈厚坤抬起头,苏半夏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他身后。

"五运六气。"他把面前的纸推过去,"今年是癸卯年,火运不及,阳明燥金司天,少阴君火在泉——"

"我知道。"苏半夏打断他,"《六元正纪大论》说:卯酉之纪……终之气,阳气布,候反温,其病温。但岁运火运不及,寒水来乘——暖中有寒,寒热交争。"

"对。然后呢?"

"然后——"苏半夏在他对面坐下,"初之气,太阴湿土加临。主气厥阴风木,客气太阴湿土——风湿相加。加上岁运火运不及,寒水来乘——寒湿夹风。"

"所以?"

"所以明年春天,会有时疫。"苏半夏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寒疫。病位在肺,症状以恶寒发热、咳嗽、气促为主。寒邪束表,如果传变入里,可能寒邪直中少阴——"

"——甚至亡阳厥脱。"陈厚坤接上她的话。

两人对视了一眼。

"你准备怎么办?"苏半夏问。

"我想写一份预警呈给杏林阁的院判。"

"你疯了?"苏半夏的声音忽然提高了半度,然后她压低了声音,"你刚在讲堂上得罪了赵教习,现在又去呈什么时疫预警——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你在教整个杏林阁做事。"苏半夏说,"五运六气推算时疫——这种事以前也有人做过。前朝万历年间,太医院有一位御医,用五运六气推算出当年京城将有寒疫,提前准备了药材和方剂。结果寒疫真的来了,他成了英雄。但你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吗?"

"什么?"

"后来瘟疫过去了,有人弹劾他——说他妖言惑众,以术数乱政。他被革职查办,发配边疆。死在路上。"

陈厚坤沉默了。

"你明白吗?"苏半夏说,"五运六气预判时疫——这件事本身没错。但在这个世道,对的事不一定能做。尤其是在杏林阁这种官医体系里,你一个研习生,去预警教习们都没预警的事——这不是在帮他们,是在打他们的脸。"

"但如果时疫真的来了呢?"

苏半夏看着他。那双沉静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动摇。

"如果真的来了——"她说,"那些现在骂你的人,到时候会说是你乌鸦嘴,是你咒出来的。你信不信?"

陈厚坤信。

但他还是把那张纸折好,放进了药箱。

"我不是为了让他们感谢我。"他说,"我是为了——万一真的有时疫,至少有人提前知道。哪怕只有一个人提前知道,也可能多救一条命。"

苏半夏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说了一句陈厚坤没想到的话。

"我帮你。"

"什么?"

"你的五运六气推算,方向是对的。但细节还不够。"她从书架上抽出几本书,放在桌上,"这是前朝三次大瘟疫的气象记录——嘉靖十八年、万历十年、崇祯十四年。你对照着看,看看你的推算和实际发生的瘟疫,有什么异同。"

陈厚坤接过书,翻开第一页。密密麻麻的记载——发病日期、症状、传变规律、死亡人数。

"这些书……"

"藏书阁三楼的禁书区。"苏半夏说,"按理说研习生不能借。但我有编修的身份,可以帮你拿出来。"

"为什么帮我?"

苏半夏没有回答。

她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那棵老银杏树。冬日的光秃枝丫在寒风中微微颤动,像一只枯瘦的手指向天空。

"因为你说得对。"她终于开口,"万一真的有时疫,至少有人提前知道。"

接下来的半个月,陈厚坤几乎住在了藏书阁里。

白天,他把前朝三次大瘟疫的记载和苏半夏给的温病典籍对照着看。晚上,他用五运六气重新推算每一年的运气,看看瘟疫爆发的年份有什么共同规律。

他发现了三件事。

第一,每一次大瘟疫,都发生在"火运不及"或"水运太过"的年份。火运不及则寒水来乘,水运太过则寒邪偏胜——总之,都是寒气当令。

第二,瘟疫的爆发时间,都在"初之气"到"二之气"之间——也就是立春到立夏。这个时间段,厥阴风木当令,若客气为太阴湿土或太阳寒水,则寒湿夹风,最有利于寒邪传播。

第三,瘟疫的性质,取决于当年的客气加临。如果客气是太阴湿土加临在风木之上——那就是寒湿时疫。如果是太阳寒水——那就是寒邪直中。如果是阳明燥金——那就是凉燥时疫。

而今年——癸卯年——初之气,客气正是太阴湿土。

主气厥阴风木,客气太阴湿土。

寒湿夹风,寒邪束表。

陈厚坤放下笔,看着面前厚厚一叠的推算稿纸。

他的结论很清楚:明年立春到春分之间,江城一带将爆发一场寒疫。

他想了想,又拿起笔,开始写预警呈文。

呈文的措辞他斟酌了很久。不能太肯定——太肯定就是"妖言惑众"。不能太含糊——太含糊就没有意义。

最后他写道:

"据《素问》七篇大论之五运六气法,癸卯年火运不及,寒水来乘。初之气,主气厥阴风木,客气太阴湿土——寒湿夹风,寒邪易行。参验前朝瘟疫记录,凡火运不及之年,立春至立夏间多有寒疫。故谨呈此预警,望杏林阁预为筹备:一备辛温解表之药,二备温中散寒之方,三备回阳救逆之剂。有备无患,医者之责也。"

他检查了三遍,确认没有错别字,然后署上了自己的名字。

研习生 陈厚坤 谨呈

他把预警呈文交给了周济川。

周济川看完之后,沉默了很久。

"你知道这份呈文交上去,会有什么后果吗?"

"知道。"

"你知道还写?"

"知道才写。"

周济川看着他。那张冷淡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丝复杂的表情——像是欣赏,又像是担忧。

"陈厚坤,你跟你祖父一模一样。"

"什么意思?"

"当年你祖父在太医院,也是因为一份预警呈文得罪了人。"周济川说,"先帝年间,京城大旱,你祖父用五运六气推算出旱情将持续三年,建议朝廷提前储备粮食和药材。结果——"

"结果什么?"

"结果有人弹劾他,说他以术数惑乱人心,动摇国本。"周济川叹了口气,"先帝虽然欣赏他的医术,但架不住御史台的连番弹劾。最后你祖父自己请辞,回了青云镇。"

陈厚坤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原来如此。

祖父离开太医院,不是因为医术不行,不是因为不肯卖秘方给东瀛药商——那些都是后来的事。真正的原因,是一份预警呈文。

和他现在写的这份,一模一样。

"那这份呈文——"

"我帮你递。"周济川接过呈文,"但我不保证院判会看。更不保证看了之后会采取行动。"

"谢谢。"

周济川摆摆手,转身走了。

陈厚坤站在走廊里,看着周济川的背影消失在藏书阁的拐角处。

他忽然觉得很奇妙。

二十八年前,祖父在太医院写了一份预警呈文,被排挤出京。

二十八年后,他在杏林阁写了同样一份预警呈文。

历史不会重演,但会押韵。"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623271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