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560269" ["articleid"]=> string(7) "7316786" ["chaptername"]=> string(7) "第9章" ["content"]=> string(6594) "讲堂风波之后,陈厚坤发现自己的生活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先是座位。以前他坐在最后一排,旁边偶尔还会有人坐。现在,他坐的那一排永远是空的——同侪们像躲时疫一样躲着他。

然后是食堂。他去打饭的时候,排在他前面的人会故意往旁边挪一挪,好像他身上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最明显的是讨论课。研习班每周有一次医案讨论,大家轮流发言。以前陈厚坤发言的时候,虽然没什么人附和他,但至少有人在听。现在——他一开口,下面就有人低头玩书信,有人交头接耳,还有人干脆闭上眼睛假装睡觉。

"他们觉得你是异类。"有一天,在藏书阁碰到苏半夏时,她直截了当地说。

"我知道。"

"你不介意?"

陈厚坤想了想。"介意。但没办法。我不能因为他们不喜欢,就放弃自己相信的东西。"

苏半夏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同情,更像是某种认可。

"你知道温病学派当年是怎么起来的吗?"她忽然问。

"叶天士、吴鞠通他们?"

"对。叶天士当年提出卫气营血辨证的时候,也被主流伤寒派骂得很惨。说他离经叛道,说他不尊仲景。但叶天士没有退缩,他一边看病一边写书,用临证疗效说话。最后,温病学派成了中医最重要的流派之一。"

苏半夏合上手里的书。"所以,被孤立不一定是坏事。说明你在做一件别人没做过的事。如果人人都认同你,那说明你做的事没什么新意。"

陈厚坤沉默了一会儿。"你是在安慰我?"

"不是。"苏半夏站起来,"我是在陈述事实。温病教研室还有事,我先走了。"

她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对了,你上次那个四象嵌套的想法,我回去想了想,写了个提纲。明天带给你看。"

陈厚坤看着她的背影,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孤立归孤立,陈厚坤的功课一点没落下。

他每天早上六点起床,先打一套八段锦,然后去操场跑三圈。七点到教室,趁着没人先看一个小时书。白天听课,下午去藏书阁,晚上整理笔记到十一点。

他有一个习惯——每学到一个新的知识点,都要用易经的语言重新表述一遍。

比如学《方剂学》,讲到麻黄汤的配伍——麻黄发汗解表为君,桂枝助麻黄发汗为臣,杏仁降肺气为佐,甘草调和诸药为使。陈厚坤就在笔记旁边画了一个卦象:

麻黄汤——乾卦䷀。麻黄为乾之纯阳,桂枝助其生发,杏仁降而能宣(乾卦九五:飞龙在天),甘草居中调和(乾卦九二:见龙在田)。四药合为纯阳之剂,如天行健,一发而不可收。

学《伤寒论》,讲到六经传变——太阳→阳明→少阳→太阴→少阴→厥阴。他就在旁边画了六个爻位:

六经传变即六爻之变。初爻太阳(表),二爻阳明(里热),三爻少阳(半表半里),四爻太阴(里虚),五爻少阴(心肾),上爻厥阴(阴阳胜负)。由下而上,由表入里,由浅入深——与六爻自下而上、由微至著,其理一也。

这种学习方法,别人看不懂,他自己却乐在其中。

十二月初的一个周末,陈厚坤一个人去了江城郊外的青龙山。

青龙山不高,但林木茂密,山间有一条小溪,水质清冽。陈厚坤沿着溪流往上走,走到半山腰一处开阔的地方,坐下来,从药箱里取出祖父的笔记。

山风拂面,溪水潺潺。远处江城的楼宇在薄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幅淡墨山水画。

他翻到笔记的第二卷中间,读到一段祖父关于"河图洛书与人体对应"的论述:

"河图之数:一六在北,为水,应肾;二七在南,为火,应心;三八在东,为木,应肝;四九在西,为金,应肺;五十在中,为土,应脾。"

"洛书之数:戴九履一,左三右七,二四为肩,六八为足,五居中央。九为离火应头,一为坎水应腹,三为震木应左胁,七为兑金应右胁,二四为坤巽应两肩,六八为乾艮应两足。"

陈厚坤看着这段话,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河图是五行生克的模型,对应的是五脏之间的功能关系。洛书是九宫八卦的模型,对应的是人体的空间结构。

如果把河图和洛书叠在一起——五行加八卦——是不是就能同时描述人体的功能和结构?

他在手札上画了一个九宫格,在每一格里填上对应的脏腑和卦象。画完之后,他盯着这个图看了很久。

"如果人体是一个九宫格……那疾病就是九宫格里的失衡。某个宫的卦象出了问题,就会影响到相邻的宫。就像洛书里的数字——横竖斜加起来都是十五,如果有一个数字变了,整个格局就破了。"

他越写越兴奋,笔尖在纸上刷刷地响。

"所以辨证就是勘定九宫——找到哪个宫出了问题。论治就是调整数理——用药物把失衡的数字调回来。"

写到这里,他忽然停了下来。

因为他意识到,这套理论有一个巨大的前提——他需要验证。

怎么验证?只有一个办法:临证。

但问题是,他现在连一个病患都没有。同侪们躲着他,老师质疑他,附属医馆的门他根本进不去——研习生没有处方权,连实习生都不如。

陈厚坤坐在山石上,望着远处的江城,忽然感到一种深深的孤独。

祖父说他的命"不在书斋,在江湖"。可现在他既不在书斋,也不在江湖——他卡在中间,进退两难。

他站起身,对着山谷大喊了一声。

回音在山谷间回荡,一声接一声,渐渐消散在风中。

喊完之后,他觉得自己好了一些。

他背起药箱,沿着溪流下山。走到山脚时,看见路边有个老人在卖橘子。橘子不大,皮有点皱,但颜色很正,金黄金黄的。

"多少钱一斤?"

"五毛。"

陈厚坤买了两斤,坐在路边剥了一个。橘子很甜,汁水充足,一口咬下去,满嘴都是阳光的味道。

他忽然想起祖父说过的一句话:"橘子皮是陈皮的前身。陈皮越陈越好,但橘子要趁新鲜吃。做学问也是一样——有些东西要沉淀,有些东西要趁热。"

他吃完橘子,把橘子皮小心地收进药箱。

这些橘子皮,晒干了就是陈皮。

三年后能用。"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623271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