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560266" ["articleid"]=> string(7) "7316786" ["chaptername"]=> string(7) "第6章" ["content"]=> string(8449) "陈厚坤在邻县待了将近一个月。

这一个月里,他看了上百个病患,记了厚厚一本医案手札。从最初的小心翼翼到后来的从容不迫,他的诊脉速度越来越快,用卦象解释病因也越来越得心应手。

但邻县毕竟是个小地方。病种有限,疑难重症更少。要想验证祖父的象数辨证法,他需要去更大的地方。

江城。

江南道首府,方圆数百里最大的城池。那里有江南最大的医书藏馆——杏林阁,汇聚了江南各路名医和医道典籍。祖父当年就是从江城出发,一路走到了京城太医院。

"你要去江城?"周掌柜听说他要走,有些舍不得,"陈郎中,你在我们这儿多待几天吧,好多病患还等着复诊呢。"

"该复诊的我都交代过了。"陈厚坤把药箱背好,"周掌柜,嫂子的头疼怎么样了?"

"好多了!"周掌柜脸上露出笑容,"吃了七剂药,头疼减轻了大半。以前一个月疼二十天,现在只疼七八天了。她又吃了七剂,说感觉更好。"

"那就继续吃。川芎茶调散可以吃一个月,然后我再换个方子——养血为主,祛风为辅。"

"那您……"

"我去江城。"陈厚坤笑了笑,"等我在江城安顿下来,给您写信,把新方子寄过来。"

周掌柜从柜台后面拿出一个布包,塞到陈厚坤手里:"路上用的。别推辞。"

陈厚坤打开一看,是几块干粮和一串铜钱。

"周掌柜——"

"你救了我老婆十几年的头疼,这点东西算什么?"周掌柜摆摆手,"走吧走吧,驿车快开了。"

从邻县到江城,驿车走了整整三天。

第一天走的是山路,驿车在蜿蜒的山道上摇摇晃晃,陈厚坤坐在车里看笔记,看得头晕眼花,只好合上笔记看窗外的风景。

第二天进入平原,路好走了,车速也快了。同车的是一对去江城做生意的夫妻,男的是布商,女的是绣娘。绣娘一路上都在打量陈厚坤的药箱,终于忍不住问:"你是郎中?"

"是。"

"去江城干嘛?"

"去杏林阁研习。"

绣娘眼睛一亮:"杏林阁?那可是咱们江南道最有名的医道学府!我表舅的儿子的同侪就在那里研习,听说里面藏书万卷,名医云集——"

"行了行了,"布商打断她,"人家陈郎中去研习,你激动什么。"

绣娘讪讪地闭了嘴,但眼睛还是好奇地往陈厚坤的药箱上瞟。

第三天傍晚,驿车终于驶入了江城的城门。

陈厚坤从车窗探出头,看到了这辈子见过的最大的城池。

城墙高约三丈,青砖砌成,城楼上的旌旗在晚风中猎猎作响。城门洞宽约两丈,能并行两辆马车。进城的人排成了长队——有挑着担子的货郎,有赶着牛车的农夫,有骑着高头大马的官差,还有坐着轿子的富商。

驿车在城门口停了一下,守城的兵丁掀开车帘看了一眼,挥挥手放行了。

进了城,陈厚坤的眼睛就不够用了。

江城的主街比邻县宽了三倍不止,青石板铺路,两旁店铺林立。卖布的、卖粮的、卖瓷器的、卖药材的——光是药铺,他就看到了四五家。街上行人摩肩接踵,有穿绸缎的富户,有穿布衣的百姓,还有几个金发碧眼的西洋人——那是他第一次见到西夷人。

"小哥,去哪儿?"车夫回头问。

"杏林阁。"

"好嘞。"

驿车在城中七拐八拐,最后停在了一座气势恢宏的建筑前。

杏林阁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

朱红色的大门,门口立着两尊石狮。门楣上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杏林阁"三个大字,笔力遒劲,据说是前朝一位翰林院大学士的手笔。大门两侧是一副对联:

杏林春暖,橘井泉香。

门前是一个宽阔的广场,广场中央立着一尊石像——张仲景的坐像,手持《伤寒杂病论》,目光深邃。

陈厚坤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这就是杏林阁。祖父当年研习的地方。

他背着药箱,迈进了大门。

杏林阁的格局比他想象的更加宏大。

进了大门是一个庭院,庭院正中是一棵老银杏树,树干粗得需要两人合抱。树下摆着石桌石凳,几个穿着素色医袍的年轻人正围坐在一起讨论着什么。庭院两侧是两排厢房,左边是讲堂,右边是药室。

正对着大门的是藏书阁——一座三层高的木结构建筑,飞檐斗拱,古朴庄重。陈厚坤远远地看了一眼,心里一阵激动。祖父说过,杏林阁的藏书阁藏有医书三万余卷,其中不乏宋元孤本。

"你是新来的?"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陈厚坤回头一看,是个三十来岁的男子,穿着青色官袍,腰间系着一块玉牌,看起来像是杏林阁的管事。

"是。在下陈厚坤,青云镇人,游方郎中,想来杏林阁研习医典。"

"游方郎中?"男子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有引荐信吗?"

"没有。"

"那——有功名吗?"

"没有。"

男子的眉头皱了起来:"杏林阁的研习生,要么有地方医官的引荐,要么有功名在身。你什么都没有——"

"我有这个。"陈厚坤从药箱里取出祖父的笔记,翻到最后一页。

那一页上,是祖父陈玄朴的署名和一方朱红印章。

男子接过笔记,看到那方印章时,脸色变了。

"陈玄朴——"他抬起头,目光变得复杂起来,"你是陈老御医的孙子?"

"是。"

男子沉默了一会儿,把笔记还给陈厚坤。

"我叫周济川,杏林阁的掌籍——管藏书阁的。"他的语气比刚才缓和了许多,"你祖父……还好吗?"

"祖父身体硬朗,在青云镇老家行医。"

"那就好。"周济川叹了口气,"当年你祖父在太医院的事,我略有耳闻。他是被排挤出来的——不是因为医术不行,是因为不肯把家传秘方卖给东瀛药商。"

陈厚坤心中一震。祖父从来没有跟他提过这件事。

"你既然是陈老御医的孙子,杏林阁没有不收的道理。"周济川说,"不过规矩还是要走——你先在研习生名册上登记,然后我给你安排住处。研习期一年,一年后考核,通过可以继续研习,不通过就离开。能接受吗?"

"能。"

"跟我来。"

周济川带着陈厚坤穿过庭院,绕过藏书阁,来到后院的一排平房前。

"这是研习生的住所。一间屋子住两个人,你运气好——隔壁那间还空着一个铺位。"

房间不大,两张木板床,一张桌子,一盏油灯。墙角堆着几本旧医书,看起来是前任住客留下的。

"条件简陋,将就一下。"周济川说,"杏林阁的研习生大多是官宦子弟或医道世家出身,你一个游方郎中……可能会不太合群。"

"我知道。"

"知道就好。"周济川看了他一眼,"不过你祖父当年在杏林阁研习的时候,也是个不合群的。据说他整天泡在藏书阁里,三年看完了两万卷医书。后来去了京城太医院,三十岁就当上了御医。"

陈厚坤没有说话。

"好了,你安顿吧。明早去讲堂报到,第一堂课是钱仲甫教习的《伤寒论》研读。"

周济川走到门口,忽然回头说了一句:"对了——你祖父的事,在杏林阁不要多提。太医院那边……不太喜欢听到他的名字。"

他走了。

陈厚坤一个人坐在木板床上,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祖父当年在这里研习过。

祖父当年也被人排挤过。

祖父当年也被人叮嘱"不要多提"。

他忽然觉得很奇妙——二十八年前,祖父在青云镇的堂屋里教他用铜钱起卦的时候,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有一天会走和祖父一模一样的路。

但这条路,他必须走。

不是为了证明什么,而是因为——祖父的笔记还没写完。

他打开药箱,取出那叠写了一半又划掉的稿纸。祖父的字迹在昏暗的油灯下有些模糊,但每个字他都认得。

"余穷二十年之功,仅得皮毛耳。"

陈厚坤把稿纸放回去,吹灭了油灯。

黑暗中,他听见隔壁房间里传来研习生们的说笑声。有人在讨论明天的课,有人在抱怨食堂的饭菜,有人在讲什么笑话。

他闭上眼睛。

明天,新的开始。"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623271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