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560265" ["articleid"]=> string(7) "7316786" ["chaptername"]=> string(7) "第5章" ["content"]=> string(10736) "十日后。

陈厚坤正在茶肆里整理这些天的医案手札,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一阵嘈杂声。他抬头一看,只见一群人簇拥着一个人往茶肆走来,为首的那个,正是刘铁柱。

但今天的刘铁柱,和十天前判若两人。

十天前的刘铁柱,面色浮红,声如洪钟,走路虎虎生风。今天的刘铁柱,面色变成了正常的红润——那种含蓄的、透着底色的健康的红。声音也变了,不再是大嗓门,而是沉稳平和的语调。

更重要的是,他走路的步态完全正常了。左脚落地时,脚掌平实,不再有那种外侧先着地的细微异常。

"陈郎中!"刘铁柱一进门就拱手作揖,"恩人哪!"

他身后跟着七八个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都好奇地看着陈厚坤。

"刘老伯,您这是——"

"我来谢您!"刘铁柱从身后一个妇人手里接过一个竹篮,放在桌上。篮子里是一块腊肉、两瓶米酒、一包红糖。"小小心意,不成敬意。"

陈厚坤连忙推辞:"刘老伯,治病救人是郎中的本分,不能收礼。"

"你听我说完。"刘铁柱按住他的手,"送礼是其次,我还有更重要的事。"

他转身对着身后那群人,大声说:"各位乡亲,这就是我跟你们说的陈郎中!十天前,他在这个茶肆里,只看了一眼我的脸,就说我要中风!我当时还不信——我刘铁柱身体好得很,能吃能睡,怎么可能中风?"

他拍了拍自己的左腿:"结果呢?陈郎中走后第二天,我去县医馆找老郎中把了个脉——老郎中说,陈郎中说得一点没错!我肝阳上亢,经络已经有瘀堵了,再拖下去,最多三个月,必定中风!"

人群发出一阵惊叹。

"我按陈郎中的方子吃了十天药,每天泡脚,滴酒不沾——你们看我现在!"刘铁柱张开双臂,在原地转了一圈,"腿不麻了,头不晕了,睡觉也踏实了!老郎中昨天给我复诊,说我的脉象比十天前好了大半!"

他转向陈厚坤,眼眶有些发红:"陈郎中,你这是救了我一条命啊。我爹六十二岁中风走的,我娘也是——我一直以为自己逃不过这个命。没想到……没想到……"

陈厚坤站起来,扶住刘铁柱的肩膀。

"刘老伯,不是救您一条命。"他说,"是您自己救了您自己。我说的话您听了,我的方子您吃了,酒您戒了——您做到了,病才退。如果我说了您不听,我就是神仙也救不了您。"

刘铁柱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好!说得好!"

他转身对人群说:"听到没有?陈郎中说的,病能不能好,一半靠郎中,一半靠自己!"

消息传得比陈厚坤想象的快。

刘铁柱在邻县是个有名的人物——他年轻时在县衙当过差役,后来又做了货郎,走南闯北,认识的人遍布半个县城。他这一宣传,陈厚坤的名声就像春天的野草一样,疯长起来。

第二天一早,茶肆还没开门,门口就排了七八个人。

有捂着肚子来的,有瘸着腿来的,有被人扶着来的。掌柜的吓了一跳,赶紧把陈厚坤从客房里叫出来。

"陈郎中,这些人都是来找你的!"

陈厚坤看着门口黑压压的人群,也有些意外。但他没有慌——祖父说过,郎中面对病患,第一要务是镇定。你慌了,病患更慌。

"大家别急,一个一个来。"他搬了张桌子到茶肆门口,把药箱打开,"先诊脉,再看症,最后开方。不要挤,都能看上。"

第一个上来的是个中年妇人,四十来岁,面色萎黄,眼睑浮肿。她说自己浑身没劲,吃不下饭,月经也不调。

陈厚坤诊了脉——脉象濡缓,典型的脾虚湿盛。

"您是己亥年生的吧?"

妇人惊讶地点头:"是。"

"己土坐亥水,土被水浸,脾虚湿盛是先天体质。"陈厚坤一边写方一边说,"脾在五行属土,在卦为坤。坤土本来应该厚德载物,但您的坤土被水泡软了,运化不开。所以您不是吃不下饭,是吃了不消化——食物堵在胃里,像一块石头。"

"对对对!就是这样!"

"方子用参苓白术散加减。党参、白术、茯苓健脾,山药、莲子、薏苡仁补脾渗湿——这些都是帮您的坤土恢复运化之力。"陈厚坤写完方子,又在下面加了一行字:坤土贵在流通,脾健不在补而在运。

第二个上来的是个年轻后生,二十出头,满面通红,额头上全是痘痘。他说自己口干舌燥,晚上睡不着觉,脾气暴躁。

陈厚坤诊了脉——脉象洪数,舌质红,苔黄。典型的胃火炽盛。

"你是丙午年生的吧?"

后生瞪大了眼:"你怎么知道?"

"丙午年,丙火坐午火,火上加火。再加上你年轻,阳气本来就旺,两把火一起烧——不长痘才怪。"陈厚坤说,"《周易》离卦的九四爻辞说:突如其来如,焚如,死如,弃如。——火来得太猛,就会烧毁一切。你的胃火就是突如其来如,把脸上的皮肤都烧坏了。"

"那我该怎么办?"

"清胃散加减。黄连、升麻、生地、丹皮、当归——清热凉血,把胃火降下来。另外,少吃辛辣油腻,多吃蔬菜瓜果。晚上早点睡,别熬夜——熬夜就是往火上浇油。"

后生连连点头。

就这样,陈厚坤在茶肆门口坐了一整天,看了二十三个病患。

有风寒感冒的,有脾胃虚弱的,有肝气郁结的,有肾虚腰痛的——都是常见病,但陈厚坤每看一个,都会先问生辰,然后用八字和卦象来解释病因。

起初,病患们只是觉得新鲜——这个年轻郎中看病的方式跟别人不一样。但听着听着,他们发现了一个奇怪的现象:陈厚坤说的那些"卦象"和"爻辞",虽然他们听不太懂,但每一句都精准地描述了他们的症状和感受。

"你那个坤土被水泡软了,说的就是我!"脾虚的妇人说,"我就是觉得身上像裹了一层湿布,又重又黏!"

"你说突如其来如,焚如,太对了!"胃火的后生说,"我就是觉得肚子里有一团火在烧,烧得我坐立不安!"

到了傍晚,最后一位病患离开时,陈厚坤的嗓子已经哑了。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早就凉透了。

"陈郎中。"

他回头一看,是茶肆的掌柜。掌柜姓周,五十来岁,胖乎乎的,平时总是笑眯眯的。但今天,他的表情很认真。

"周掌柜,有事?"

"我想请您帮个忙。"周掌柜在他对面坐下,"我老婆,常年头疼。看了好几个郎中,吃了不少药,就是不见好。您能不能给看看?"

"当然可以。嫂子在哪儿?"

"在后院。她不爱见人,头疼起来就躲在屋里不出门。"

陈厚坤跟着周掌柜来到后院。周掌柜的妻子姓吴,四十五岁,正坐在床边缝补衣服。看到陌生人进来,她抬起头——陈厚坤一眼就看到了她紧锁的眉头。

不是生气的皱眉,而是那种因为疼痛而本能地皱起来的眉头。她的面色偏暗,眼眶下有明显的青紫色,嘴唇颜色偏淡。

"嫂子,我先诊个脉。"

吴氏伸出手。脉象沉细涩——沉是病在里,细是血虚,涩是血瘀。

"头疼多久了?"

"十多年了。"吴氏的声音很低,有气无力的,"年轻时坐月子受了风,从那以后就一直疼。天冷疼,天热也疼,刮风下雨更疼。"

"头疼的位置在哪儿?"

"两边太阳穴,有时候是整个头顶。"

陈厚坤点点头。太阳穴是少阳经循行之处,头顶是厥阴肝经——这是典型的血虚夹瘀,肝经不通。

"嫂子,您是癸未年生的吧?"

吴氏看了周掌柜一眼,周掌柜点点头。

"癸未年,癸水坐未土。癸水为肾水,未土为脾土——水土相克,先天就有血虚的倾向。再加上产后受风,风邪趁虚而入,瘀在经络里出不去了——这就是您头疼的根。"

他顿了顿:"《周易》里有一个卦,叫巽。巽为风,卦象是上面两个阳爻,下面一个阴爻——风无孔不入。您产后受的风,就是巽卦的这股风,它钻进了您的经络里,堵住了气血的通道。气血不通则痛——这就是头疼。"

"那能治吗?"周掌柜急切地问。

"能。但得慢慢来——十多年的病,不可能十几天就好。"陈厚坤提笔写方,"川芎茶调散加减。川芎是治头疼的要药,能上行头目、下行血海。配上白芷、羌活、细辛、薄荷——这些都是祛风散寒的药。但光祛风不行,还得养血——因为风邪之所以能在经络里待十多年,是因为血虚,经络里没有足够的血来养住它。所以加当归、白芍养血。"

他写完方子,又加了一行字:治风先治血,血行风自灭。

"先吃七剂。七剂后如果头疼减轻了,就继续吃。如果不见效,我再来调方。"

周掌柜接过方子,千恩万谢。

那天晚上,陈厚坤躺在客栈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不是因为床板硬——他已经习惯了。而是因为白天看了二十三个病患,每个人的脸、每个人的脉象、每个人听到自己八字时那种惊讶的表情,像走马灯一样在他脑子里转。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祖父说,象数辨证法有十之三四解释不了。

但今天这二十三个病患——虽然都是常见病,不算什么疑难杂症——他却能用八字和卦象把每个人的病因讲得清清楚楚。而且病患自己也能听懂,能感受到"说的就是我"。

这不是巧合。

这说明象数辨证法在常见病的层面,是有效的。祖父说的十之三四,可能集中在某些特定的、复杂的病种上。

他从床上坐起来,点亮油灯,翻开祖父的笔记。

在第二卷的中间,有一段话他之前没有特别注意:

"象数辨证法之难,不在常见病,在疑难病。常见病之象,明了清晰;疑难病之象,错综复杂。譬如一病患,面赤如妆而足冷如冰——此真寒假热,象与证反。若拘泥于面赤为离火,则误矣。"

陈厚坤盯着这段话看了很久。

真寒假热。

面赤——看起来是火,离卦。

足冷——实际上是寒,坎卦。

象与证反。

他忽然明白了祖父说的"十之三四"是什么——不是象数辨证法本身有问题,而是有些病的"象"是假象,如果只看表面,就会被骗。

要识破假象,需要更多的临证经验。

而临证经验,只能在江湖中获得。"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623271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