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560264" ["articleid"]=> string(7) "7316786" ["chaptername"]=> string(7) "第4章" ["content"]=> string(8540) "陈厚坤在邻县已经待了七日。
张老伯的中风恢复得不错,左腿已经能抬到半尺高,说话也比之前清楚了许多。张家女儿逢人便说"镇上来了个年轻的神医",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邻县的几条街巷。
但陈厚坤并不觉得自己是什么神医。他每天早起,在茶肆要一壶粗茶,翻看祖父的笔记,偶尔有人上门求诊,便背上药箱去看。没人来的时候,他就坐在茶肆里观察来来往往的行人——看面色、看步态、看神情。
祖父说过:一个好郎中,要能从一百个健康人里看出谁将来会生病。
这天上午,他正坐在茶肆靠窗的位置看笔记,茶肆门口走进来一个老者。
老者年约六旬,身形壮实,面色红润,走路虎虎生风。他一进门就大声喊:"掌柜的,来壶好茶!"
声音洪亮,中气十足。旁边几个熟客纷纷打招呼:"刘老哥,今天精神不错啊!"
"那可不!"姓刘的老者哈哈大笑,"昨儿个刚过了六十大寿,喝了半斤酒,今早起来照样生龙活虎!"
陈厚坤原本只是随意扫了一眼,但这一扫,他的目光就定住了。
刘老者的面色确实红润——但那种红,不是健康的红润。健康的红润是含蓄的,像桃花初绽,隐隐约约透着底色的白。而刘老者的红,是浮在表面的,像喝醉了酒的人脸上的那种红,中医叫"戴阳"——阳气浮越于上,根基不稳。
更让陈厚坤在意的是,刘老者走路时,左脚的步态有一丝不自然。很细微,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左脚落地时,脚掌外侧先着地,然后才过渡到整个脚掌。这是足少阳胆经有问题的信号。
陈厚坤放下茶杯,起身走到刘老者桌前,拱了拱手:"老伯,冒昧问一句——您是丙子年生的吧?"
刘老者一愣:"你怎么知道?"
茶肆里其他人也安静下来,好奇地看着这个陌生的年轻郎中。
"丙子年,丙火坐子水。"陈厚坤不紧不慢地说,"丙火为太阳之火,性子热烈豪爽,所以您声如洪钟,精神旺盛——这是好事。但子水为寒,水火相激,容易出问题。尤其是——"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刘老者的左腿上:"您最近是不是觉得左脚偶尔发麻?"
刘老者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你……你怎么知道?"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就是偶尔麻一下,我以为是坐久了。"
"不是坐久了。"陈厚坤摇摇头,"是中风的前兆。"
茶肆里顿时一片哗然。
"中风?"刘老者哈哈大笑,但笑声里多了一丝勉强,"小伙子,你别吓唬人。我身体好得很,能吃能睡能喝酒,怎么可能中风?"
"老伯,您听我说完。"陈厚坤在他对面坐下,"《周易》里有一卦叫离。离为火,卦象是上下两个阳爻,中间一个阴爻——外实内虚。您现在的状态,就是离卦。"
他在桌上用手指画了一个离卦的符号:☲。
"离卦的《彖传》说:离,丽也。日月丽乎天,百谷草木丽乎土。——离是依附的意思,火必须依附在燃烧的东西上才能存在。您的阳气浮在外面,看起来旺盛,但里面已经虚了。就像一盏油灯,灯芯快烧完了,火焰反而最亮——但那是最亮的一下,接下来就是熄灭。"
刘老者的脸色变了。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陈厚坤说的每一句话,都精准地戳中了他最近隐隐的不安。
"我……我最近确实觉得容易累。"刘老者低声说,"以前挑一百斤走三里地不喘气,现在挑八十斤走一里就喘。"
"这就是离中虚。"陈厚坤说,"外面看着火旺,里面已经空了。您刚才说昨天喝了半斤酒——老伯,酒性辛散,助火上行。您现在最需要的不是助火,是滋阴潜阳,把浮在上面的火给它收回去。"
"那该怎么治?"
"先不急开方。"陈厚坤说,"我先问您几个问题——您父母身体怎么样?"
"父亲六十二岁那年中风走的。母亲……"刘老者犹豫了一下,"母亲也是差不多的年纪,忽然就瘫了。"
陈厚坤点点头。家族病史,加上丙子年的火水相激体质,再加上常年饮酒助火——三个因素叠加,中风的风险极高。
"老伯,您坐下,我给您细说。"
陈厚坤从药箱里取出纸笔,一边写一边讲。
"《黄帝内经》说:诸风掉眩,皆属于肝。中风虽然是脑子的病,但根在肝肾。您丙子年生,丙火为心,子水为肾。水火本来应该既济——水在上,火在下,水火交融,身体才健康。但您常年喝酒,酒性往上走,把火带到了上面,水压不住火了——这就是火水未济。"
他在纸上画了两个卦象:䷾既济和䷿未济。
"既济卦是水在上、火在下——水火交融,万事亨通。未济卦是火在上、水在下——火往上烧,水往下流,两不相交,迟早出事。您现在就是未济卦的状态。"
刘老者盯着那两个卦象,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那……那我该怎么办?"
"三件事。"陈厚坤竖起三根手指,"第一,戒酒。一滴都不能再喝了。第二,每天早晚用热水泡脚,水要没过脚踝——这叫引火归元,把浮在上面的火引下来。第三,吃药。"
他提笔写方:
怀牛膝一两 代赭石六钱 生龙骨六钱 生牡蛎六钱 生白芍五钱 天冬五钱 玄参五钱 川楝子三钱 生麦芽三钱 茵陈三钱 甘草一钱
"这是镇肝熄风汤的加减。"陈厚坤把方子递给刘老者,"怀牛膝引血下行,代赭石重镇降逆——这两味药是把往上冲的气血拉回来。龙骨牡蛎潜阳,白芍柔肝,天冬玄参滋阴——这些是给肝肾加水,让水能压住火。川楝子、茵陈疏肝泄热——肝气顺了,火就不会往上冲。麦芽、甘草和胃——防止重镇药伤胃。"
刘老者接过方子,手有些发抖。
"小……小陈郎中,"他的声音已经完全没有了刚才的洪亮,"我这病,真的能防住吗?"
"能。"陈厚坤说,"但您得听我的。离卦虽然外实内虚,但离卦也有好的一面——离为明,为火,火能照亮黑暗。您只要把火收回来,让它温暖自己的身子,而不是浮在外面烧给别人看——那就不是未济,是既济。"
他看着刘老者的眼睛:"既济卦的《彖传》说:既济,亨,小者亨也。——小事亨通。您别想着挑一百斤走三里地了,先想着每天泡脚、按时吃药、不喝酒。把这些小事做好,大事就不会来。"
刘老者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朝陈厚坤深深鞠了一躬。
"小陈郎中,我刘铁柱这辈子没服过谁。今天,我服你。"
从茶肆出来,陈厚坤沿着邻县的街道慢慢走着。
天色已近黄昏,街边的铺子陆续上了灯。油灯的光从木窗格子里透出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他忽然想起了青云镇——祖父的玄朴堂,这个时辰应该也掌灯了。
祖父一个人在家,不知道吃了晚饭没有。
他摇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开。祖父七十八岁了,身体硬朗得很,不需要他操心。倒是他自己——今天在茶肆里给刘铁柱讲的那番话,其实也是在讲给自己听。
离卦,外实内虚。
他何尝不是这样?
在外面,他是游方郎中,能用八卦和八字给人诊病,看起来头头是道。但只有他自己知道,祖父笔记里那十之三四解释不了的病例,像一根刺一样扎在他心里。
象数辨证法,十之六七的应验率——剩下的十之三四,是什么?
他在街边找了块青石坐下,翻开祖父的笔记。
第二卷中间有一段话,他今天早上才注意到:
"象数之难,不在象,在数。象有形,可观;数无形,须悟。河图之数五十有五,洛书之数四十有五,何以配五脏六腑?何以应三百六十五穴?此中奥妙,非天资绝顶者不能窥其一二。余穷二十年之功,仅得皮毛耳。"
陈厚坤合上笔记,抬头望向天空。
夕阳已经沉到了山的那一边,天边只剩下一抹暗红色的余晖。几颗早出的星星在深蓝色的天幕上闪烁,像洒在绸缎上的碎银。
五十五和四十五。
河图之数,洛书之数。
祖父穷二十年之功,只得皮毛。
他又需要多少年?"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623271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