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558739" ["articleid"]=> string(7) "7316640" ["chaptername"]=> string(7) "第3章" ["content"]=> string(12176) "第3章 馋人------------------------------------------,李州源在灶房吃饭。老厨子盛了碗面汤放在他手边,自己坐在灶台对面的矮凳上择一把蔫了的青菜。择了两根,忽然说了一句:“扫院子的老刘今天没来。”:“请假了?”:“木有,这老小子从来不告假。”他把择好的菜叶放进竹篮里,“昨晚还在院子里扫地。今早人就不见了,被褥木叠,鞋还在门槛外头搁着。”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说一件不太重要的事,手里动作也没停,择好的菜往竹篮里一丢,又拿起下一根。但李州源注意到他说话的时候眼睛没有看着菜,而是看着地面,看着他脚边那块青砖上的某个点。像是在想别的。,站起来要走。走到门口时,身后传来一句:“州源,那半坛老酒你见了木有?灶台底下搁着的。”:“没见。”“中,那木事。”老厨子摆摆手,“你忙你的去。”。迈过门槛的时候他侧了一下头,余光里看见老厨子的袖口底下露出一个深色的小圆塞子,酒坛口用的那种,木头的,边缘磨得发亮。在他视线扫过去的那一瞬,老厨子的手微微动了一下,像是不自觉地往里收了收——动作极小,但那个收的动作比正常的自然垂放慢了半拍,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藏得更深一些。他看了那一眼,没有说什么,走了出去。身后传来老厨子嘟囔的声音,不高不低,隔着一道门板有些模糊:“……这小子,眼尖。”。他穿过院子,往祠堂方向走。,青砖地面上有一道极淡的痕迹。灰白色的,半干,从祠堂门缝的方向延伸出来,往院子东边拖过去。痕迹在正午的日光下几乎看不见,但贴得够近,能辨认出那道湿痕的边缘有一圈暗色的印渍,像什么软体动物爬过之后留下的。。时隐时续——一段拖行的长痕,几个不规则的压点,像是膝盖着地又撑起来的。最后消失在柴房门口的台阶前。台阶上有一道新鲜的指甲刮痕,边缘的粉末还没有被风吹散。柴房的门虚掩着。。阳光从门缝里漏进去,照亮了一小片地面,浮尘在光柱里缓慢旋转。墙角有一堆稻草,中间塌陷下去,形状是蜷着身子躺过的弧度。稻草堆里夹着几根花白的短发。旁边有一只碗,碗里还有半碗剩饭,饭粒已经干透了,表面结了一层硬壳。碗边沿内侧有一道极细的刮痕,和祠堂碗沿上的那道一模一样,指甲划过的宽度和深度都没有差别。碗底残留着一小摊暗色的液体,已经凝住了,边缘发黑。,看着那只碗。他没有碰。他站起来,合上门退了出去。,从行李箱夹层里取出一把短匕首。刀鞘是黑色的牛皮,已经磨得发亮。刀刃抽出半寸,泛着暗沉的光。李墉留给他的,让他“随身带着”。他把匕首别在腰后,刀柄抵着后腰的骨头,微微硌人。,李州源被院子里一阵声响惊醒了。不是脚步声,是拖行声——布料蹭过青砖,一下,一下,缓慢、沉重、不规律,像有什么东西在拖着半截身子往前挪,每挪一步都要停顿一下,积蓄力气再挪下一步。,没有推开窗,隔着窗纸往外看。月光从窗纸透进来,院子里蒙着一层清浅的白光,能照出轮廓,照不清细节。一个人影正从院门方向穿过院子,步态不对——左边那条腿几乎不弯,整个人一歪一斜地往前挪,像一具关节生锈的偶人被勉强提拉着往前走。灰色短褂的轮廓是老刘的,身形也是。但那个姿态完全不对。正常人的肩膀是平的,那个影子的肩膀是歪的,一高一低。正常人的手臂垂在身体两侧,那个影子的右手微微抬着,像在够什么东西,始终没有放下来。人影在祠堂台阶前停住了。没有转身,没有抬头,就停在那里,像一台走完了发条的钟摆,停在了它的终点。
李州源推开门走出去。夜风迎面扑来,带着泥土和露水的气味,还有一丝极淡的槐花味道——这个季节本不该有的味道,若有若无,像是从地上渗出来的。他穿过院子,脚步很轻。在游廊尽头停住,距离那个人影大约十步远。月光照在它的侧脸上,他看清了一些——脸是灰白色的,像被水泡过又晾干了的纸。表情松弛到不正常,嘴角微微耷拉着,眼睛半睁着,瞳孔在月光下泛着浑浊的灰。它没有动。
李州源叫了一声:“老刘。”
没有回应。那个人影微微歪了一下头,动作很慢,像是在辨认声音的方向。但那个歪头的角度不对——颈椎像是被错位扭转了,头歪过去的时候,肩膀没有跟着动,整个动作像是被人用手把脑袋拧了一下。
然后它朝他转过来。上半身先转,然后是腰,然后是腿——姿态别扭,速度却快得不像话,像是关节被上了油之后忽然松开了。它朝他扑了过来。
李州源侧身闪开,但它没有扑空,一只手在半空中攥住了他的脚踝,五根手指像铁钳一样扣进去,指甲嵌进皮肉。力气大得不像活人能发出的,脚踝处传来一阵尖锐的痛,然后迅速变成钝烫的灼烧感。它张嘴了——它的嘴张开的角度远超正常范围,下颌像是脱了臼往下垂,涎水拉成细丝,朝他的小腿咬下来。
李州源从腰后拔出匕首,手腕翻转,刀尖朝下,从上往下刺入它的后颈。匕首穿过皮肉,穿过颈椎之间的缝隙,像穿过一块放久了的肉,阻力并不均匀,中段有一瞬的停顿,然后继续穿过去。它的身体猛然僵住了,攥着他脚踝的手指收紧了一瞬——指甲更深地嵌进他的皮肉里——然后松开了,一根接一根,整只手沿着他的小腿滑落下去,在青砖地面上轻轻弹了一下,归于沉寂。它整个人倒了下去,面朝下趴在那里,不动了。
李州源蹲下来,把它的脸翻过来。月光照在它的脸上,灰白色的,嘴角的涎水已经停了,半睁的眼睛还没有完全合拢,瞳孔是浑浊的灰——已经不像人的瞳孔了,像两颗蒙了尘的玻璃珠。他看了几秒,然后站起来。它已经不是老刘了。老刘昨晚就死了。
有人从游廊另一头走过来。步子不紧不慢。李州源没有回头,他听得出来那个脚步,走路带着一种不把脚抬高的随意。林朔走近了,在他旁边蹲下来,低头看着地上那张脸。他看了一会儿,吹了一声口哨:“手挺快。”
李州源把匕首收回鞘里:“它咬了我。”
林朔低头看了一眼他的脚踝,被咬的地方在月光下只能看到一道深色的痕印,血顺着脚踝往下淌了一小股,在砖面上渗开,暗红色的液体慢慢洇进砖缝里。微微挑眉。“三天。”林朔说,“三天之内你要是看见什么都想啃一口,那就是在变了。”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他昨晚碰到了祠堂里的东西。被碰过的人撑不过一天。他是运气不好。”他自顾自讲起来:“啧,老刘啊。前天还跟我说他孙女会叫爷爷了。”
但李州源没听他的:“他为什么会在祠堂前面停下来。”
“饿鬼的气味引过来的。老刘这情况,用行话讲那就是变成了‘馋人’。”林朔说,“祠堂里面那些东西,夜里会往外渗一点气息。馋人闻得见,会自己往那边走。”他顿了一下,“明天埋了。土要浅。”
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你脚上的伤口,回去用草木灰敷一下。灶台底下扒一把就行。别包,包了烂的更快。”
李州源没有立刻走。他蹲在地上,低头看着自己的脚踝,血还在渗,染湿了裤脚和鞋面的接缝处。他伸手摸了一下伤口边缘——皮肉翻卷,没有流血太多,但周围的皮肤已经开始发烫,是那种从里面往外扩散的热,像有一根针埋在皮肉底下,在缓慢地变热。他站起来,把匕首归鞘,走回西厢房。
路过灶房时他停了一下,蹲下来,从灶台底下的灰堆里扒了一把灰白色的草木灰,按在脚踝的伤口上。灰碰到皮肤的时候,他感觉到一阵短促的刺痛,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往外推了一下。然后痛感退下去了,只剩下持续的、沉闷的热。他低头看着伤口——灰已经和血混在一起,颜色变得暗沉,像一层结了痂的泥。他没有再动它。
他走回房间,在床沿坐下。窗外的月光还在,在天花板上铺了一片惨白。脚踝上的伤口还在发热,那种热不剧烈,但一直不退,像有人在他皮肉底下埋了一小截烧着的炭。他坐了一会儿,然后躺下去,闭上眼睛。他没有睡。他听见院子里有风穿过槐树的叶子,发出极轻的沙沙声,像有什么东西在树叶间低声说话。他闭着眼睛,听了很久。
第二天早上,李州源走出西厢房的时候,院子里空了。祠堂台阶前那片暗色的水渍已经不在了,青砖被水冲过,还带着潮湿的痕迹。他路过灶房门口,老厨子站在门槛旁边,手里端着一碗粥。看见他来了,脸上堆着笑,褶子挤成一团,又厚又油:“二少爷,恁起来啦?”他侧过身让出一个进门的位置,“粥还热乎着嘞——”
李州源在门槛旁的石阶上坐下。老厨子把碗放在他旁边的地上,不烫手,刚好是能直接端起来的温度。李州源低头喝了一口,粥熬得浓稠,米粒已经煮化了,在舌尖上散开成温热的软糯,带着一点柴火灶才有的焦香。老厨子靠着门框,手里没活——这很少见。他站着的时候手通常是动的,择菜、擦灶台、捏一团面,总得有个东西在手里。但现在他两只手都垂在身前,十指交握,拇指一下一下地互相摩挲着。
“你这脚。”他说,“穿鞋会磨到,回头给你找条旧布裹一下。”他说完这句话,手习惯性地往灶台边沿摸了一下——那动作几乎是下意识的,像是要从某个固定的位置拿什么东西。他摸了个空。手停在半空中,顿了一下。那块原先盖着东西的抹布,现在叠得整整齐齐,放在灶台角落里,下面什么都没有。他的手在半空中停顿了一瞬,没有落下去,若无其事地收了回来,重新交握在身前,拇指又开始互相摩挲。
李州源低头喝粥,余光里看见他收回手时的动作,没有说什么。过了一会儿,老厨子像是想起了什么,低头看了自己袖口一眼——露出油纸包的一角,塞得并不深。他看见了。他伸手把那一角往里塞了塞,动作慢悠悠的,不紧不慢,像是随手拢了拢袖口。塞完之后他抬起头,看见李州源正在看他。
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他笑了一下,眼角褶子挤在一起,露出那种被当面揭穿了也不觉得不好意思的笑。
“恁瞅啥?”他说,“脚丫子疼,粥还能喝岔喽?”
他没有解释那是什么,也没有慌张,语气自然得像在问明天是不是要下雨。李州源收回视线,继续喝粥。
院子里很安静。槐树的叶子在晨风里轻轻晃着,抖落细碎的露水,落在青砖上,洇开成极淡的水印。李州源喝完了粥,把碗放在灶台边沿。他站起来的时候,老厨子已经把碗收走了,转身往灶台的方向走。走了两步,他忽然哼起了调子——不成调的,山东味儿,含含糊糊,像是嘴里含着一颗糖在哼,完全不在意有人听见。调子很短,翻来覆去就几个音节,像是一段被重复了太多次已经忘了歌词的小调,在晨光里飘了一下,又落下去,被锅碗瓢盆的声响盖住了。
李州源站在门槛外,背对着他。他没有回头,迈步走进了院子里。脚踝上的伤口还在微微发热,裹在裤腿和鞋面底下。"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6216074" }